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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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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希臘男生的確有其獨到的本領。他的口才一流,而且很擅長將自己的背景、經歷與心靈層面的東西結合起來。 「在古希臘,時間可以用兩個詞來表述,」他像個領袖般坐在小院的中心侃侃而談,身邊簇擁著一群年輕姑娘,「一個是kronos——可測量的時間,時鐘和日曆的時間;另一個是kairos——某個合適的時機,神聖的時刻,可以是『那時』『那天』『那年』……並不需要多麼戲劇化,它可以是你生命中成熟、充實、完美的一個小小時刻,具有某種精神意義,令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體驗時間……」 蘇昂看向艾倫。她已經踢掉了鞋,像個孩子似的深陷在籐椅裡,假裝研究手裡那杯西瓜汁。她的嘴唇抿成「一」字,努力按捺著笑意,就好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會說出挖苦話來。 希臘男生對眾人說,於他而言,在路上的這段日子就是kairos。一種當下的體驗,儀式般的時間——「就像一幅畫的留白,或是樂譜上音符之間的停頓。」世界如此匆忙,kronos如車輪般輾軋而過,但這種kairos式的停頓,這種事物之間的間隔,毫無疑問也是必要的。它鼓勵我們尋求內在的平靜,與他人和諧相處,並與自然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女孩們聽得眼睛發亮,神情如夢似幻——當然,也可能她們只是沉醉於他的美色。 蘇昂對艾倫說,他看上去就像一個精神導師。 「遠離家園,他們想當誰都可以——我是說這些來到東方的西方人,」艾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們可以盡情地留頭髮鬍子,刺青,在身上打洞,在酒吧彈吉他,當潛水教練,種貓屎咖啡,甚至剃度出家,或者成為一個精神導師……不管怎麼說,旅行是業餘演員磨煉演技的大好時機嘛。我第一次來亞洲Gap Year的時候就遇見了好多業餘演員。」 蘇昂不無憧憬:「那是段好日子吧?」 「現在回想起來,只記得那些可怕的夜間巴士,一大堆的神廟,便宜的啤酒,還有……」艾倫忍不住地微笑,「很多男朋友。」 蘇昂大學畢業時,身邊有好幾個歐洲同學都給自己放了大假,用一年的時間環遊世界。她一直遺憾自己的青春裡沒有此等經歷。可是艾倫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出發的時候,每個人都大談特談什麼要認識世界啦尋找自我啦什麼的,每個人都自以為是旅行家。可實際上你只不過是每天都在喝啤酒和找便宜旅館,其實你想要的只是把你經過的地方當作冒險遊樂場,就像典型的遊客一樣。」 「但至少你們玩得很爽,」蘇昂說,「畢生難忘的爽。」 「能擺脫爸媽出去玩,順便花點他們的錢,當然爽啦!但也別太自以為是了。背包客也不過是預算更少、穿得更邋遢的遊客而已。他們有更長的假期,因為他們回去也沒有工作,就這麼簡單。」艾倫笑著搖頭,「你知道,我並不為那段日子感到羞恥,但那種感覺就像你從未真正愛過的前男友,現在有點後悔當時和他上床。我的意思是那時候是很好玩,不過回想起來,總歸還是有點難為情……」 但蘇昂還是嫉妒他們,包括那個「精神導師」。她嫉妒他們不用成天往臉上抹防曬霜,可以放任自己被曬成一隻烤蝦。她嫉妒她們只穿背心短褲都那麼好看。她嫉妒他們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可供揮霍。她嫉妒他們有發瘋和犯錯的權利。她嫉妒他們除了青春之外一無所有。他們沒有任何可失去的。 頭幾天的新鮮勁兒過後,孤獨失落如一大片烏雲悄然而至。艾倫宣佈她的小小假期告一段落,「是時候開始幹活了」——她是帶著採訪任務來清邁的,休假結束便一頭紮進了工作,整天不是外出採訪就是關在房間裡寫稿。正因為艾倫是個太有趣的旅友,忽然間沒了她的陪伴,蘇昂也喪失了獨自出門的興趣,整天只待在客棧裡悶頭讀小說。有時她也去院子裡坐坐,看著那群無憂無慮的年輕人,想要汲取一些他們的快樂,但是沒有效果。 她發覺自己已經不那麼頻繁地憂慮與生育有關的問題了,卻也同樣不清楚自己在這裡做什麼。即使在清邁,她也沒法真正把自己當成一個遊客。她的生活又變得毫無意義,就像過去的兩年——只是標記時間,只是徒勞的等待,等待著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什麼。 整整兩天沒見到艾倫,當她們終於在早餐時碰面,蘇昂終於忍不住問起她每天到底在忙些什麼。艾倫一邊切著盤子裡的香蕉松餅,一邊神采飛揚地談起她採訪的那家名字叫作「Can Do Bar」的傳奇酒吧——據說是全世界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完全由性工作者自己經營的酒吧。不過,她說,它的存在目的並不僅限於性交易,更在於為性工作者提供一個安全且有尊嚴的工作環境,同時向公眾傳遞保護性工作者權益的信息。 蘇昂不得不承認,她能聽懂艾倫說的每一個字,但並不明白它們組合在一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Can Do Bar把性服務業視為一種正當職業,盡力支持那些想留在這個行業工作的女性,」艾倫向她解釋,「她們嚴格遵守泰國的勞動法,酒吧的女侍應——同時也是性工作者——享有正當的社會保障,工資根據勞動法支付,每天只輪班工作8小時,每個月有4天假期,還有帶薪病假……」 艾倫說,泰國估計有30萬性工作者,但有關這一行業的法律依然很模糊。理論上它是不合法的——至少也是受到嚴格限制的,但就拿紅燈區的酒吧來說吧,那些雇傭酒吧女郎的酒吧往往會付一筆「保護費」給警察,讓他們對此熟視無睹。與此同時,性工作者的職業不被承認,自然也就沒法得到勞動法的保障。酒吧通常由想賺錢的男人經營,他們又制定了各種規則來變本加厲地剝削這些性工作者。老闆一般付給酒吧女郎每月80到350美元之間的微薄工資,但若想真正拿到這筆薪水,她們必須達成一定配額的「女士飲料」和「酒吧罰款」,否則就會被扣工資。此外,遲到、缺席員工會議,甚至體重每增加一公斤都會被扣工資。於是你的工資很有可能在月底變成負數,結果反而還倒欠老闆的錢…… 蘇昂從她的法式吐司上抬起頭來。 「等等,」對於一個剛來泰國沒幾天的門外漢來說,這場對話的步調太快了,「『女士飲料』是什麼意思?『酒吧罰款』又是什麼意思?」 艾倫怔住片刻,然後放下刀叉,對她露出微笑——一個內行人對門外漢的微笑,帶著點屈尊俯就的意味。 「看來你對泰國瞭解不多,是不是?」 它們都是酒吧的盈利來源,她耐心地給蘇昂普及這些「基本常識」,男性顧客必須為酒吧女郎購買「女士飲料」,而當他們想把某位女郎帶走時,也必須向老闆支付一筆「酒吧罰款」。而這也正是Can Do Bar的特殊之處,那裡完全沒有這些強制性規定和配額。性工作者可以隨意進出,可以挑選客人,酒吧的利潤平均分配給所有在酒吧工作的人。 蘇昂眨著眼,盡全力跟上她的思路。「所以它更像是個合作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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