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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蘇昂忍不住插話,她理解於艾倫而言,對男性這一群體的抽象的愛情已經結束了,可難道她也能夠控制那種衝動而具體的激情嗎?哪怕只是偶爾?

  「多巴胺分泌的時候,當然。」她用一種科學家般的理性口吻說,她並不排斥愛——更確切地說是親密關係。婚姻制度可能會消亡,但人永遠需要親密關係,想要跟令自己快樂的人做伴。她只是希望會有更自由、更多元、更具想像力的關係,純粹發自激情、肉體愉悅或精神共鳴,能包容所有人性,而不是那種包裝成愛情的自戀,不是愛自己在那個人身上的投射,也不用跟財產、孩子、責任這些東西拴在一起……

  蘇昂叉起一塊木瓜送入口中,沒有說話。

  艾倫忽然停下來,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當然,」她彌補般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我相信這世上也會有幸福的例外,沒准你和你先生……」

  蘇昂有氣無力地做了個手勢,讓她別說了。如果是在幾年前,她很可能會順勢開個玩笑自黑一把,但現在她已沒了這樣的底氣。

  如果一定要談論愛,艾倫像宣佈重大事實似的說,她覺得談論父母對孩子的愛可能更有意義,因為其中沒有利益動機。養育一個孩子,你才會開始認真思考那些真正深刻的問題——比如說,什麼是愛?怎樣獲得愛?誰擁有權力?如何在愛裡保有尊嚴?寬容的邊界在哪裡?……

  蘇昂吐出一粒木瓜籽,小心地在心裡笑了笑。

  艾倫立刻察覺到了,「怎麼?」

  「只不過是……那種反差感。你聽上去是如此強大、如此『女權』的一個人,但同時你也瘋狂地想要一個孩子。」

  艾倫大笑起來,「怎麼?因為想要孩子,我就成了不合格的女權主義者?」

  「一種刻板印象吧,」蘇昂說,「大家似乎都默認了生小孩和保持自我水火不容。」

  她告訴艾倫自己的觀察:近年來隨著女性意識的覺醒,中國的網絡上有一股日趨壯大的聲浪,叫作「不婚不育保平安」。很多女性因為切身感受到來自社會和男性群體的壓迫,越來越意識到婚姻以及母親的身份不但無法保護自己,還可能對自身造成傷害。為了自我保全,她們表示不想和男性結婚生子,不甘屈從於女性主流模式的命運。

  艾倫不以為然地搖頭,說她認為這裡面有個陷阱:「不婚不育保平安」,和「女性不要穿著暴露」以及「女性不要獨身走夜路」,本質上是同一套邏輯——都是受害者的自保指南,而不是對加害者乃至這套壓迫系統本身的抗爭。你不能用主動放棄權利的方式來爭取權利,她說,我們要爭取的是超越選擇的自由,而不是假裝「自由」的個人選擇。老娘就是可以穿著吊帶裙走在凌晨兩點的大街上,而不是自欺欺人地說什麼「我有待在家裡的自由」。

  「好笑的是,」但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笑意,「就好像男人完全沒有這個問題。沒有人認為男人有了小孩就沒法保持自我。」

  「就好像他們沒有育兒的責任,只是精子提供者。」

  「在我的世界裡的確如此,」艾倫聳了聳肩,「除了提供精子,他們的確沒有必要存在。」

  「但你會不會擔心呢?」蘇昂遲疑片刻,但還是決定說出心中所想,「你的孩子將來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困惑:世界真的需要男人嗎?有媽媽和孩子似乎就足夠了。」

  艾倫皺起眉頭,「擔心什麼?」

  「比如,孩子的心理健康……」

  「那你覺得我心理健康嗎?」艾倫轉過頭來,鄭重其事地盯著她,直到她在那雙綠色眼眸裡隱隱看到了答案。

  「沒錯。」她點點頭,但沒說什麼沒錯。蘇昂一向很懷疑時下流行的所謂「原生家庭理論」——其本質不過就是弗洛伊德的「童年創傷理論」的一個變體。倒不是說她認為這套理論毫無道理,或許只是反感人們對它的濫用,那種不假思索將所有問題都歸咎於他人的簡單粗暴。但此刻她不那麼確定了——或許未來就是植根於過去,或許它就是令艾倫成為艾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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