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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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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你們是同一陣線的,蘇昂說,但其實不一定,男性和女性對生育以及生殖治療的看法和感受都不一樣。 還有自尊心的原因,思思歎息,男的一般都不大想面對這種事情,更不用說去努力解決問題了。 蘇昂曾看過一個國內的調查:在因為男方的問題而不孕不育的夫妻當中,所有的人——幾乎所有——都讓親戚朋友以為問題是出在女方。在男性主導的社會裡,不孕不育是一種非常恥辱的屬性,男性無法忍受這種恥辱,於是所有的汙名、嘲諷和指責就都落在了女性身上。平日裡男人總愛做一家之主,可當婚姻中遇到問題,第一個躲起來的也往往是男人。別說治療了,許多丈夫甚至抗拒去做精液常規檢查,似乎覺得那是對他們男子氣概的某種挑釁。相比之下,妻子往往更有責任感,更願意做出犧牲,也更有勇氣去面對問題和解決問題。 思思用下巴頦示意蘇昂看走在她們前面的余姐。余姐的丈夫就不肯面對現實,她告訴蘇昂,他們國內試管失敗了好幾次,來泰國也失敗了兩次。這樣都全軍覆沒,那肯定是精子的問題嘛!可是你知道嗎?余姐她老公一口咬定是余姐太老了身體不行,再好的胚胎在她子宮裡也活不了——這不是扯淡呢嗎! 蘇昂記得思思上次說過他弱精的問題。但這次余姐的確移植了一個胚胎,她問,是不是說明他的精子也不是完全不行? 思思搖了搖頭。誰知道呢,男性精液質量的標準是個謎,她帶著一種諷刺的笑容說,比如精子密度吧,二十多年前的標準是每毫升6600萬個精子算正常,現在已經降到1500萬個就算正常了,簡直是斷崖式下跌——為了照顧男人的自尊心,世衛組織可以把正常標準一降再降,反正最後只要能讓女的懷上,就算男的沒問題…… 那,這一次是不是也……?蘇昂想起余姐向四面佛祈禱時虔誠的模樣,心中惻然。 但願有奇跡吧,思思歎口氣說,余姐的丈夫一直罵她是「掃把星」,說自己倒了八輩子霉,娶了個「下不出蛋還把家底糟蹋空了的老母雞」。公公婆婆更不用說了,從不給她好臉色,天天指桑駡槐。余姐來自一個思想觀念依然極度保守的小地方,鄉親街坊也都認為是她克得家裡斷了香火,總在背後議論紛紛,說她早年離家亂搞男女關係,墮過胎造了孽才懷不上,說她生不了孩子遲早被婆家掃地出門,甚至連婚禮、滿月酒之類的慶祝活動也不歡迎她參加,怕她帶來晦氣……因為生不出孩子,余姐成了家庭的負擔,於是她只好拼命多做家務,處處忍氣吞聲。她自己不知跑了多少次醫院,吃了多少藥,還有各種「生子偏方」——生飲鴿子血、用各種蟲子製作的藥丸……在余姐看來,不管要忍受多少痛苦屈辱,只要能生下一個孩子——甚至是跟自己毫無血緣的孩子——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蘇昂感覺頭的一側因憤怒而神經抽痛。她不理解余姐為何如此逆來順受。生不出孩子不是她的錯——退一萬步說,至少也不是她一個人的錯啊!即使排除她的原因,她丈夫家的「香火」也無法延續不是嗎?為什麼沒有人責怪男性的不育呢?為什麼即使他們被確診不育,也從不被認為是「霉運」的攜帶者? 思思說,余姐的丈夫已經把話挑明瞭——如果這次還不成,回去就跟她離婚。 離了更好!蘇昂脫口而出。 但余姐怕呀,思思告訴她,余姐說她死也不要離婚。生不出孩子又離婚,她沒法想像將來還能怎樣生活。她怕得要死。 所以被欺負不是因為生不出孩子,蘇昂怒其不爭地想,而是因為自己太懦弱,經濟和精神都不獨立。如果自己足夠獨立,離婚又有何懼?她想起余姐畫皮一樣妝容厚重的臉,那其實可能是她抵禦外界的盔甲吧,用來掩飾其下深深的恐懼——對語言暴力的恐懼,對他人眼光的恐懼,對孤立無援的恐懼,對充滿不確定的下半生的恐懼。她很想告訴余姐她根本無須恐懼,可是她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呢?只憑她比余姐更幸運地投胎在一個更優越的家庭、城市和階層,所以能夠更輕鬆地逾越那些她無法逾越的障礙? 悲哀像打樁機般擊中了她,還有那種「何不食肉糜」的羞恥。為什麼要指責余姐不夠獨立?一個人的眼界和道路往往為自己的境遇所束縛,她明明也是那些結構性問題的受害者,而指責受害者正是蘇昂感觸最深的現象——被騙是蠢,窮是不努力,脆弱是心理素質太差,沒錢就生孩子是自不量力……從這些日子的觀察和自我分析中,她漸漸意識到一個事實:「不孕不育」這一概念是建立在文化觀念上的。社會建構的性別意識形態塑造了男性和女性的角色與規範——在一個以男性為中心的權力結構中,男性的角色是家庭的經濟支撐和保護者,女性的身份則是妻子和母親。於是對女人來說,母職是她們地位和權力的來源,也是確保其婚姻安全的唯一途徑;而不育是災難性的,會削弱她們與丈夫及其家庭的關係,令她們面臨嚴酷的社會後果。相比之下,脆弱的婚姻關係卻並不會影響男性的安全感和社會認同,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選擇離婚、發生婚外情,或者全身心投入工作。甚至,當一對夫妻沒有孩子時,雖然妻子明確承擔責任,但這也含蓄地損害了丈夫的「陽剛之氣」,所以妻子要為丈夫的「缺損」負責,而丈夫和婆家對妻子的暴力是一種重申男子氣概的手段,以確保其性別霸權的延續…… 不孕不育不僅是醫學和心理問題,蘇昂想,它同時也應被視為一個社會問題,因為生育問題聯結了私域與公域,為人父母實際上也是一種社會角色。夫妻雙方也許都身心健康,但在試圖與他們的伴侶生育後代時,卻變成了一類新的「病人」——不育夫婦。而他們很可能永遠不會在與別人的關係中遭遇同樣的問題。 與這些同病相憐的女性聊天總給她一種慢慢沉入海底的感覺。她們都在一艘艘正在下沉的船裡,都得不停地自救。儘管如此,她們還是在不斷地下沉。海水漫過甲板,湧進船艙,桌椅茶几漂浮相撞。她們泡在冰冷的海水裡,手劃腳蹬,奮力尋找逃生的出口。 忽然,手機鈴聲在她耳邊響起,屏幕上寫著大大的「Alex」。 「明天有空嗎?」Alex的聲音從水下傳來,「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有空,」她聽見自己迫切的語氣,就像終於抓住了一塊漂過身邊的浮木,「有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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