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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二十五章

  「想去哪裡?」Alex問。艾倫有事回了辦公室,於是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想喝一杯。」蘇昂喃喃地說,然後他們同時笑了。

  「你這個情況,是不是不應該喝酒啊?」

  「管它呢,」蘇昂說,「喝一杯難道會少一個卵子?」她有些吃驚自己會在Alex面前說出這個詞,卻也隱隱感到痛快——無須隱藏任何事情的感覺比想像中更好。

  「那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我晚上九點還要打針。」

  「來得及。」

  他們很有默契地向輕軌站走去。她已經習慣了信任Alex的決定,不再追問他要帶她去哪裡,那裡又有何特別之處。她回想起以往和平川的出行,他們總是提前看過了所有景點的攻略、所有美食的推薦、所有酒店的照片。某種程度上,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們已經在精神上遊覽過了那個地方,之後的一切不過是重逢和驗證。蘇昂曾經喜歡那種安全感,但自從認識了艾倫和Alex,她意識到安全感同時也是一種阻礙——它將未知之美拒之門外。

  他們在Saphan Taksin站下車,沿著天橋下的長廊走去專供酒店擺渡船停靠的碼頭。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大都會,只有湄南河邊的風景還能給人一種置身古老城市的幻覺——舢板,吊腳樓,芒果樹,貧民窟,遠處佛塔的尖頂,拿著雨傘的僧人,浮動碼頭的滾輪與水樁摩擦發出的吱呀聲……她很確定這一切已經持續了幾百年。

  Alex認為湄南河有著世界上最棒的城市河景。它最特別之處在於它是「活」的,他解釋說,很多城市也有美麗的河流,但它們大多是「死」的,只有一些遊船往來其間。湄南河卻一直都是曼￿跳動的心臟和脈搏——色彩鮮豔的長尾船每天運載著數千人往來交通,船艉優雅地向上彎曲,上面掛著作為供品獻給水神的塑料花;長長的駁船隊伍以蝸牛的速度在拖船後面移動,輸送著水泥、大米、農產品以及城市所需的一切。船仍是木頭的,又老又舊,而河流一如既往地繁忙、活潑、生機勃勃。

  是的,蘇昂同意,瘋狂的二十一世紀並沒有奪走它的靈魂,眼前的景象莫名地令人寬慰。

  酒店的擺渡船來來往往,頂棚往往被設計成泰國寺廟的飛簷,與樸素的公共渡輪形成對比。半島酒店的擺渡船頂棚是綠色的,船頭舉著白旗;文華東方酒店(Mandarin Oriental Hotel)的擺渡船則懸掛黃旗,船體通身都是單一的柚木棕,有種低調的別致。

  Alex招呼她上船。「住就有點貴,」他笑道,「去喝一杯還是可以的。你去過Oriental嗎?」

  蘇昂搖頭,上次來的時候她窮得只能住在考山路。但她當然聽說過曼￿的文華東方。它是泰國歷史上第一家豪華酒店,堪稱酒店界的傳奇。它的傳奇之處不止于從水手客棧到國寶級酒店的變身,更在於它接待過的名人雅士。蘇昂住過香港的文華東方、新加坡的文華東方,但人們總說,曼￿的東方酒店是不一樣的。他們和Alex一樣,更喜歡稱呼它從前的名字——Oriental,也許是因為它給人一種大航海時代的氛圍。

  「它是那種……作家的酒店。」Alex說,「你知道Oriental裡面有毛姆套房嗎?我是毛姆的粉絲。」

  「知道,」蘇昂說,「我也喜歡毛姆。」最近她還在Kindle上重讀了《客廳裡的紳士》,毛姆的遠東遊記。她知道他當年從緬甸歸來時就住在東方酒店,得了瘧疾,病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還聽到酒店的女經理跟醫生說,不能讓這位作家死在房間裡,否則會影響酒店的生意。他把這段經歷寫進了遊記,但蘇昂不記得他對東方酒店本身有過任何評價。無論如何,如果毛姆在今天把這段經歷發佈在社交媒體和網絡點評上,蘇昂想,那才會是對酒店生意的致命一擊。

  世事總是如此。一個地點成為傳奇,往往並非緣于名人的讚美,而是名人的經歷本身就賦予了它一種神話般的特質。

  整個右岸都是詩意的廢墟。昔日的教堂和歐洲大使館形銷骨立,像一排憂鬱的老人守望著河水。莊嚴的舊海關大樓是電影《花樣年華》的取景地,年久失修,牆皮剝落,裂開的縫隙裡冒出綠意。東亞貿易公司當年富麗堂皇的辦公室如今閒置著,你幾乎能從空氣中嗅到它正在腐朽的氣息。

  但湄南河正在重生,Alex帶著某種自豪宣佈,舊時的碼頭倉庫被改建成了全亞洲最大的夜市,餐館、酒吧、精品酒店和藝術畫廊在河岸上遍地開花。當地人又回到了河邊,遊客緊隨其後。他指著左岸某處,告訴她那裡是由舊倉庫改建而成的Jam Factory(果醬工廠),一個並不生產果醬的文創園區,咖啡店、餐廳、書店、家具店、藝文展館和辦公室的綜合體,由泰國知名建築大師Duangrit Bunnag一手打造。

  「那裡有家很棒的餐廳,」他說,「工業風,非常美。關鍵是東西也好吃,魚鬆西瓜球和紅咖喱鴨都是一絕。」

  「叫什麼?」

  「Never Ending Summer。」

  Never Ending Summer。蘇昂喃喃地重複。就算只為名字你也會想去那裡。

  她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看著他不無沉醉的神情,被風吹亂的頭髮,還有曬得有點黑的健壯手臂。湄南河上的浪漫氣息忽然令她感覺好像正在約會。這個念頭仿佛一位不速之客,讓她的心倏忽收緊。但她定了定神,告訴自己:他已知道我來曼￿的目的,這足以排除約會的曖昧。

  他們跟在一群穿著拖鞋短褲的美國遊客後面下了船。也許曾經的東方酒店是貴族名流薈萃之所,今天的它卻顯然要對一個更為廣大的平民群體敞開大門。然而酒店工作人員的笑容仍是一視同仁又無可挑剔的完美——蘇昂再一次驚訝于泰國人的笑容,你明知那只是職業化的禮貌,卻並不圓滑造作,你總能從中覺出幾分真誠。

  但的確如艾倫所說,你永遠不知道微笑的下面是什麼,Alex從喉嚨口冒出個淺淺的苦笑。他承認自己在泰國住了這麼久,還是常感覺它好像海市蜃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實實在在的、直來直去的,很多東西都不是它們看上去的樣子——酒吧裡的Farang是老CIA,最漂亮的姑娘不是女人,最禮貌的清潔工也是最狂熱的紅衫軍,寺廟的停屍房裡藏著幾百個人流胎兒的屍體……

  「但他們對我都很好,」蘇昂堅持,「至少我遇到的泰國人都很好。」

  他微微一笑,「泰國人是錢能買到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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