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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蘇昂沒有回答。她緊緊握著手中的酒杯,就像握著一件武器。

  「人偏執起來就會盲目,太想要什麼東西,以為得到了就等於幸福。但以後會不會覺得空虛?會不會後悔呢?對,你可能會高興幾天,因為你贏了。然後呢?養育孩子是一輩子的事。」

  有新的客人推門進來,但蘇昂甚至沒有看清他們是男是女。Alex的話在她腦海裡刮起龍捲風,掃過連她自己都不敢觸及的角落。是的,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實現這個願望,卻從未想過願望實現之後的人生——她會是個好媽媽嗎?她和平川的關係能否通過考驗?他們會不會自動成為一個幸福的家庭?

  可是……她又喝了一口Pisco Sour,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多麼可笑,她想,我在靠酒精來理清思緒……「可是,」她字斟句酌地說,「如果不試一試,我也永遠會有遺憾。你說得對,心願達成以後可能也不會快樂,可是反正我現在已經很不快樂了。沒辦法啊,人就是短視的動物,只能看到眼前的痛苦,只能去想辦法解決眼前的痛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停下來,又抿了一口酒,「後悔又怎麼樣呢?生小孩可能會後悔,不生小孩也可能會後悔,既然選擇哪條路都會後悔,那我只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就可以了——」

  「你以為你可以負責。」他忽然打斷她,「有時候那個代價是很沉重的,可能是你承擔不起的,但是你又必須得承擔……」

  蘇昂感到自己全身的刺一下子都豎起來了。她語無倫次又咄咄逼人地告訴他,你和一個生育困難的人說起生育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就像在說億萬富翁肯定也有煩惱一樣,都是正確而無用的廢話。就像她在公司裡聽到那些已為人母的女同事們抱怨孩子的頑皮和不省心,在網絡上看到大家討論全職媽媽的困境、育兒與工作的平衡、放開二胎或三胎的爭議……這些話題都很嚴肅,很犀利,很有討論的價值,但也時常給她帶來另一重痛苦——她屬於一個更邊緣的群體,被排除在了這些公共討論之外。身為女性,她完全能夠理解母職的矛盾與艱辛,卻也不免感到被自己的女性群體所忽略甚至輕視。在女性意識逐漸覺醒的大環境裡,「不生育」的權利被視為是最急需保障與爭取的,但這並不代表它是唯一重要的權利,也不代表生育與不生育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誰來「看見」她們這些沉默的少數呢——她,思思,余姐,還有國內醫院不孕不育科室外的人山人海,她們的痛苦掙扎不僅不值得被關注,有時還會被冠以「繁殖癌」和「生育機器」的汙名……

  她吃力地說著,想把那些困惑和委屈統統傾吐出來,但發覺自己總是舌頭打結,詞不達意。Alex默默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口無底深井。男人永遠無法理解這些——即便是像Alex這樣的男人——她這麼想著,聲音漸漸消沉了。

  當她終於停下來時,他說:「我不是在勸你做什麼選擇,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等一等。」

  「等什麼?」

  「等這陣衝動過去,等到你真的想清楚。」

  「但生物鐘不會等我。」

  也許是察覺到了她聲音中的緊繃,他沉默著,把酒杯放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

  「是我多管閒事。」他抬起頭笑笑。

  一陣歉意湧上蘇昂的心頭——她是不是反應過度了?為什麼要把他的關心當作質問?她飛快地搖了搖頭,感覺像是在道歉。然後她往前探了探,雙臂倚在桌子上,用一種刻意的輕快語氣說,「說到生物鐘啊——」

  她不想再和他爭論,最方便的辦法便是退出私人領地,回到更安全的中立地帶。於是她轉了個話題,開始向他說起艾倫的事——她的渴望,她的困境,她的迫切……對艾倫來說,你是她目前所能遇到的最佳人選,她用一副就事論事的口吻做出總結,亞裔、單身、健康、好看、聰明、沒有「不良」嗜好——說到這裡兩人同時笑了。這件事乍一聽或許會覺得荒唐,她說,但仔細想來其實並無不可——一切都可以走正規的程序,你只是個捐精者,也不用承擔任何後續的責任……

  她的話又投進了深井。他似乎聽得進去,但沒有任何回應。

  「當然啦,」蘇昂說,「除非你不喜歡有自己的後代這個概念本身。」

  他還是沒有說話。

  「你不喜歡?」她追問。

  他往後靠了靠,一隻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表情很鄭重,就像一個演員要開口說一句很有名的臺詞一樣。

  「其實我挺喜歡小孩的,」他開口了,「應該比你更喜歡。」

  「那為什麼……」

  「我要得起嗎?」他嘴角抽動一下,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苦笑,「婚姻也好,孩子也好……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很好,可是真的適合我嗎?我要得起嗎?」

  蘇昂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可是她記得他在清邁時回答過同樣的問題,與當時的答案相比,他此刻的反應似乎更為真實。

  「我一直覺得,生小孩應該有個前提,」Alex解釋,「就是你已經證明了人生是快樂的。」

  「你不快樂嗎?」Alex是她所見過最瀟灑不羈的人,過著無數人夢想中的生活:無須起早貪黑地工作,時間在繁華都市和悠閒島嶼間分割,擁有好相貌和好品位,或許還有很多女朋友——她想起了艾倫對他的評價。當然,她知道他很孤獨,但那孤獨是自我選擇的結果。孤獨,與他身上散發的異域情調一樣,也成了他魅力的一部分,就像流星、落花、螢火。

  她能感覺到他在謹慎地挑選字眼,就像在一片佈滿地雷的森林裡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

  「快樂不適合我。」

  「什麼意思?」

  「就是不適合像我這樣的人吧。」

  她皺起眉頭看向他。

  「我覺得,」她斟酌著說,「沒有哪一種人生是完美的。」

  「你不會想要我的人生。」

  「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

  「我沒有家。沒有家人。沒有愛人。」

  「你只不過是離了一次婚……」

  「沒有離婚,」他突兀地說,「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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