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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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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張大嘴,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她湊近來看,用手指輕輕撫摸點綴在上面的小小鏡片。「印度刺繡?」 「這種布料叫Shisha,」蘇昂內心交織著靦腆與自豪,「其實原本是我在印度買的一個抱枕套……」 那天她在齋浦爾發現了兩家相鄰的服裝兼面料店。其中一家足有四層樓,裡面堆滿了令她欣喜若狂的東西:拉賈斯坦邦特色刺繡的床罩、抱枕和民族服飾,古董蕾絲睡衣,寺廟裡供奉用的裝飾繡片,用金線縫紉的壁掛,用飾有貝殼的面料製作的錢包……頂樓全都是破舊不堪、比這棟樓還要老、但對她來說宛若寶藏的「垃圾」,其中既有舊窗簾和做降落傘的材料,也有華美驚人的婚禮紗麗和綢緞禮服。她在裡面待了足足五個小時,和店主一起喝了兩次茶,最後抱著一大包戰利品離開。而在一樓等待的平川已經在Kindle上讀完了一整本書。他看著她和她的那包「破爛」,無奈地抱怨說行李肯定又要超重罰款了…… 「抱枕套!」Fai看上去很佩服,「天哪,你到底做了多少個包包?」 「一百多個吧……」 「出售嗎?」Fai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不會只是自己做來玩的吧?」 然後一切就這樣自然地發生了,仿佛一列火車呼嘯著跑上了屬於它的軌道。事後,當她開始回憶這一過程,整個人依然好似飄浮在雲端。她只記得她拿出手機給Fai看相冊裡的作品照片,而Fai驚歎著,不斷發出讚美的聲音。她感覺一切都發生得很快,記憶就像跳動的片段,她與Fai來來去去的對話宛如模糊的背景音,直到Fai說出那句話—— 「你願意拿一些來我的店裡寄賣嗎?」 蘇昂的腦子嗡嗡作響,一時無法相信從天而降的運氣。她小心地觀察著Fai,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Fai的眼神誠懇而熱切並無半點調侃之意。她轉過頭去,看著四周的白色背景和牆上那些清冷的首飾。是的,她那些色彩豐富的布包將會是自然又別致的點綴。她聽見Fai在一旁說,可以在這邊加一個掛衣杆,把那些包包整齊地排成一列。然後她眼前就忽然出現了那幅畫面——紅色幾何波點的小手提包,藍白佩斯利花紋的單肩包,黑底白色數字圖案的帆布翻蓋斜挎包,野玫瑰刺繡的羊毛材質圓形手包,摩洛哥花紋的大號斜挎包……它們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就在這間純白的店鋪裡,感覺再合適不過了。 「願意,當然,」她努力按捺著聲音裡的激動,「太願意了。」她算了算,還有五六天平川就來了,可以讓他把那些包包帶來曼。 她們又一起仔細瀏覽了一遍她手機裡的照片,很快就挑好了二十個不同款式的包。Fai對那些零錢包也很有興趣,但因為沒有全部的照片,她讓蘇昂自己挑選一些帶來。她們約好一周後來店裡「交貨」,順便把合同簽妥。Fai的條件是抽15%的傭金,而且給每個包定價時要兩人一起商議。 「你可以相信我,」她認真地說,「我瞭解市場,而且我是真心喜歡你的作品。」 蘇昂完全沒有意見。她對這類商業操作一無所知,她其實也並不在乎能賺多少錢。對她來說,整件事中唯一重要的,就是她那些包包不再只是一堆無用之物,這個世界上也許的確有人會真心喜歡她的作品,喜歡到甚至願意付錢來擁有它們——這真的可能嗎?她不會是在做夢吧? 「你學過設計嗎?或者學過畫畫?」Fai還在看她手機裡的照片,「我猜你應該有美術功底吧?」 蘇昂下意識地點頭,又隨即搖頭。「只學過油畫,很久以前了……」她想起了那晚的回憶,想起當年放棄了的藝術院校。其實那放棄並不單純來源於長輩的勸說和世俗的壓力,還因為在內心深處,她深知自己不是天才,只是懂得繪畫知識,有點普普通通的能力,半吊子的模仿搞得還不錯而已。她曾對平川說起自己的困惑:如果你很喜歡藝術,但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平庸之輩,還有必要繼續在這條路上努力下去嗎?會不會太可悲了? 平川思索了一會兒。「不知道,」他承認,「但我覺得天才和平庸之間可能還有很多層吧。」 和平川交往以後,她從他身上看到另一種可能:即使沒有橫空出世的天才,做一個平凡而稱職的專業人士也是不錯的選擇。只是在一個又一個長夜裡,心底還是會有什麼蠢蠢欲動,就像無法被完全撲滅的火種。在那樣的時刻,她就會找出喜歡的布料,坐到老朋友般的縫紉機前。她曾以為那只是對美的眷戀,然而此時此刻,在這間佈滿作品的設計師小店裡,她終於恍然大悟:那是一種對創造的渴望,與天賦或並無關聯。無論是天才還是庸人,這一生總逃不掉某些時刻,不得不與生命的虛無感對抗,想要創造點什麼,留下點什麼——哪怕只是順從人類繁衍的天性,創造一個自己的孩子。 一出店門她就給平川打了電話。他聽起來並沒有想像中驚訝,也答應會按照她發給他的照片把那些包包都找出來。以平川一貫的謹慎,蘇昂本以為他會提醒她小心一點,別被人騙了,可他並沒有。當然,也許他早已認定她沒有什麼可失去的——那種無用的愛好,那些無人問津的包包,與其像大白菜一樣堆在牆角,還不如去隨便什麼地方碰碰運氣。 「您這是已經在開闢再就業途徑了啊,」平川久違地調侃她,「還是海外市場。」 她被逗得撲哧一笑,心裡卻很受用。 「曼生活好像很精彩嘛。」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諷刺。 「還真是,」她承認,「我太喜歡曼了。」 她的IVF進展也很順利。兩天前她再次見到了Songchai醫生,陰超結果顯示促排卵針效果不錯,她卵巢裡的那16個卵泡正在茁壯成長——身體收到激素,它就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實在不可思議。醫生用鼠標在屏幕上比畫著,逐個測量卵泡的直徑。他用泰語報出各種數據,助理護士在病歷本上做著記錄。你的卵泡中至少有13個的直徑已經超過了8毫米,他告訴蘇昂,而8毫米被認為是「好」卵泡的標準之一。然後他根據陰超和驗血結果再次給她開藥,在促排卵針之外還加上了防排卵針——以防止卵子還沒等到預定的取卵日就提前排出。 然而,在與Fai討論合作的那個傍晚,與平川通話的那幾分鐘,蘇昂幾乎完全忘記了自己來到曼的初衷。曼讓她想起了人們口中的倫敦:一個人若是厭倦了倫敦,那他必然是厭倦了生活。她抬頭望向看不見的毗濕奴,這座城市的造物主。正是華燈初上之時,鋼筋水泥的太空飛船奇跡般地變身為燈火輝煌的神仙宮殿。夜市小攤販們紛紛出動,在人行天橋下排成一條長龍,叫賣著衣服、熟食、涼鞋、旅遊紀念品、盜版DVD、成本還不及一杯酒的假勞力士和看起來像彩色藥水的香奈兒瓶子。 這是一座可以被聞到的城市——燒焦的辣椒和烤肉,香煙的煙霧,未經處理的污水,香蕉煎餅,茉莉花,香薰棒和按摩油,汽車尾氣,切開的榴梿,打工妹身上的廉價香水……閃爍的霓虹燈點亮了無數張臉——漂亮的臉,醜陋的臉,Farang遊客的臉,殘疾乞丐的臉,面無表情的臉。她看著身旁背著沉重背囊、顯然初來乍到的Farang男子露出難以置信的恍惚神情,仿佛正在一個熱夜之夢中行走,仿佛見到了他只敢在夢中期待的東西。當異鄉人來到這裡,如同一條魚離開了自己的水域,他們在期待著什麼呢? 也許像一塊滾石,顫抖著投入未知,平生第一次,期待著無法預期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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