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斑馬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
|
|
儘管他後來道了歉,但她當時就已決定,她將永遠無法原諒他這句話中所蘊藏的暴力。接下來的一切就像一場小型災難,她傷心氣憤、歇斯底里、淚流成河。持續了幾天的爭吵、糾纏、相互指責。最後,表面上兩個人都冷靜下來,他盡力粉飾太平,她變得客氣而內斂,他們都極力避開任何有可能成為導火索的話題。但他們也都能覺察到彼此的失望。從「抽煙事件」開始,再也沒有推心置腹的交談,再也沒有開懷大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們身上曾令對方神魂顛倒的那股力量,已成過眼雲煙。 蘇昂沒有喝酒,但那個小餐廳裡就是莫名其妙地彌漫著一股令人微醺的空氣。她發覺自己在座位上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下滑,滑到幾乎只有肩胛骨留在了座位上。 她對他說,她知道婚姻裡必然會有瑕疵,或是需要努力克服的矛盾……但她想不通的是,為什麼你會開始厭煩那些從前吸引你的東西呢? 然後,當她重新坐好,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猛然直面著Alex那令人啞口無言的英俊時,她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住了。剛才這一切,她身處其中的那幅畫面,多麼像是電影和小說裡的慣常套路——當一個角色開始向一位異性傾訴自己不如人意的伴侶或婚姻,往往意味著他與她之間已經產生了某種特別的,並且往往被認為是不道德的情愫,儼然是呼之欲出的背叛徵兆……她驀然驚醒,把頭轉向一邊,向侍者再要了一杯檸檬蘇打水。 「跟我說說你們的事,」她下定決心般地說,「你和Joy。」 他放下盛著啤酒的杯子,張了張嘴,又閉上。 「比如,」她忽然變得很堅持,「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Alex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裡面沒有一絲快樂。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唔,這種事應該是有的吧……雖然我自己沒遇到過。」初次遇見平川時,蘇昂覺得他很順眼,但誠實地說,他並不是那晚最帥或最有魅力的男生。 當這種事情真的發生,他說,感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體。那時他已完成學業,開始在舊金山的一家室內設計事務所工作。公司附近有家日本快餐店,他正是去那裡吃午飯時認識的Joy。那天他遇到工作上的難題,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飯,又把錢包忘在了店裡。身為侍者的Joy追出來,把錢包交還到他的手中,然後粲然一笑,露出略不齊整的門牙,雙眸亮晶晶的。天正下著小雨,她的頭髮立刻蒙上了一層細小的雨珠,幾縷長髮粘在臉上——讓他一見鍾情的那張臉。 「她一定很美吧?」她想起梅對Joy的描述,心像被一隻無形的蜜蜂輕輕蜇了一下。 「嗯,很可愛,很……生動。」起初他想當然地以為她是日本人,但很快就轉變了想法。她的臉初看很清純,但眼睛裡有種野性,轉動和光閃異于常人,或者可以說是某種邪惡的氣息,他說,日本女孩沒有這種東西。 很少有人會用「邪惡」來形容自己的伴侶,蘇昂想。 那天晚上他清醒地躺著,滿腦子都是她。第二天他又去了那家日本餐廳,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他漸漸摸清了她的排班時間,但直到三個星期後才有勇氣約她出去。他們一起去了一家西班牙餐廳,點了一桌子tapas,喝加了冰塊的sangria。那天他才知道她是泰國人,原來她不在店裡的時候是在社區學校上課,讀的是護理。她穿一件曲線分明的連衣裙,化了妝,看起來光彩照人。他整個晚上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視線。她說起話來比他想像中成熟,但對自己的事情說得不多。喝第二杯的時候,她忽然說:你怎麼過了這麼久才約我?她目光斜斜地看著他,臉上半是親昵半是嗔怪。 就在那一瞬間,故事的發生已成必然。他臉紅了,但也恍然大悟:原來她也對他有意。而他同時也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約會過這樣的女孩,Joy和他以往接觸過的所有類型都不一樣。 「那她是哪種類型?」蘇昂故作不解,暗中期待他能夠吐露更多,好與梅提供的信息逐一核對。 Alex看著她。「我一直以為我喜歡的是你這種類型的女生,」他仍在看她,也許只有幾秒,蘇昂卻覺得像是過了很久,直到他的目光忽然垂了下去,「但她……她完全不一樣……」 蘇昂感覺身體某處有一種撕扯感。有荷爾蒙的衝動,但也有別的什麼,像是喜悅和恐懼的混合體。 他繼續說下去。自那以後他們開始頻繁約會,很快她便搬進他的住所。他被這個和他來自不同世界的女孩深深吸引——她又甜蜜又狂野,又世俗又神秘;她性格潑辣,會無所顧忌地發脾氣,罵髒話,也會撒嬌示弱,喜歡讓別人快樂;她毫不矜持,喝醉了會站在桌上跳舞,時常流露出一種賣弄風情的頑皮勁兒;她極為關注事物的外表,會不停地談論美甲、卷髮棒、唇膏色號、頭髮分叉之類的問題;她非常非常地在意錢,在意到了可以說是庸俗的地步,卻又完全不善於理財……總之,Joy和他以往所約會的那些來自中產家庭、受過高等教育的女生完全不是同一路數青年。 「但我其實也能理解。她是真正的草根啊——」Alex辯護似的說,「泰國農村窮孩子,早早就出來工作養活家人……怎麼講呢?人很難徹底擺脫自己的出身。」 蘇昂沒有接話。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Alex真的知道她是什麼樣的「草根」嗎? 可是與此同時,他試圖解釋,她又有種鮮活的生命力,像熊熊大火一樣照亮了身邊的人,常讓人感到出乎意料的愉悅。她就像……就像一個陌生的國度,和她在一起時,他也如同置身異國,變成了和平時迥然不同的人。 「那……你們有共同語言嗎?會吵架嗎?」她小心地問,「聽上去你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當然,他苦笑,當然會吵架。為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和對世界的看法吵架。各種成功或不成功的伴侶改造計劃。但你可知道,就連兩個語言不通的個體都有可能相互理解,愛情這回事無法以邏輯分析。在初始階段,它其實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因違背理性和邏輯而更顯神聖。在Alex看來,他對Joy的愛源於對失落自我的追尋。有些人會愛上自己的影子,他卻身不由己地被那些他不具備的東西深深吸引——她的異國風情,她的狡黠機靈,她的野性難馴。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身體裡有某處缺失,遙不可及,深不可測,無法言說,但它無疑就在那裡,仿佛正是為了等待她的出現。 「就像那什麼神話裡說的圓球人,」他做了個手勢,「你知道吧?被切開了兩半。」 那是柏拉圖的寓言:原本的人分為三種——男男合體、女女合體、男女合體,他們都是球形人,四手四腳,背靠背粘在一起。後來宙斯為了讓人類虛弱,將他們個個劈成兩半,於是他們畢生都在苦苦尋找自己的另一半。 她問他是否認定Joy是他失落的另一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