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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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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知道窮人長什麼樣子,蘇昂想,衣著廉價,皮膚早衰,笑容局促,言行舉止中洩露出某種堅硬和沉重。即便是出於某種虛偽的禮貌視而不見,但其實每個人都能接收到貧窮的信號。可是很奇怪,泰國窮人的身上似乎沒有那種堅硬和沉重,沒有額外的野心,沒有不甘的戾氣。佛教文化賦予了他們一種溫順柔軟的態度,還有神權社會裡心甘情願的姿態。前世註定的「業」既是緊箍咒也是保護圈,人們安於現狀,習慣了在被劃定的生存區域裡享受被允許享受的歡愉。 「所以,單比GDP的話,中國的確有錢,完全碾壓泰國,」平川說,「但比起國民幸福度,可能還是泰國人更幸福吧?每天開開心心地逛吃逛吃。」 可是有時候,痛苦是更容易談論的話題,蘇昂想,幸福反而太過深奧。但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肘支在桌上,半開玩笑地說的確如此,連她都想搬到泰國來住了。 平川想了一下,就好像真的在考慮一些可能性。然後他謹慎地說:「可是你在這裡能找到什麼工作呢?」 「賣包唄!」她自嘲地一笑,「開玩笑啦,退休以後來這裡養老還差不多。你知道嗎?泰國可以辦那個退休養老簽證,50歲以上有點存款就能申請。」 「那咱們乾脆在泰國買房得了,」平川半真半假地說,「反正北京也買不起。」 「然後就每天穿著夾腳拖,跟泰國人一樣逛吃逛吃。」 「可是這裡沒有冬天,」他說,「一年到頭都很熱。」 「我就不需要冬天。我就喜歡熱。」 「時間長了還是會無聊吧?」 「無聊的話,咱們就開個民宿什麼的。」蘇昂也半真半假地說。 「順便在民宿裡賣包。」 他倆又同時大笑起來。有那麼一刹那,平川的臉變得十分孩子氣,仿佛真的對他們構想的未來憧憬而好奇。四周飄浮著一種熟悉的理解與共情,她的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愛意。當兩個人彼此溫柔以待的時候,多麼愉快啊,談論著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開著只有他們懂得的玩笑,不說一句帶刺的話,不用隨時劍拔弩張。 是的,她曾經很生他的氣,覺得與他無法溝通,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味了,就像牛奶變質了一樣。有時她甚至懷疑,她的不育是否預示著更深層的問題,暗示著他們在本質上合不來——在人類最基礎、最實質的層面上無法相通。可是當平川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獨自在泰國經歷的一切變得好似一場幻夢。與此同時,異域氛圍令一些平時的壓力消失了,他們有了時間可以交談,而深厚的溫情凸顯出來,久經考驗,足以信賴。她怎能忘了呢?平川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們共同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世界上沒有別人能夠知曉的事情。他知道她的一切——從她沒法忍受哪怕只是長長了一毫米的指甲,到她從不穿印著字的衣服,以及如果流落孤島她會帶上哪幾本書——他們早已深深地紮根在彼此的生命裡了啊! 那種羞恥感再次洶湧而來。這些日子她到底在做什麼?就像是在另一個星球度假,冒充土生土長的外星人。那是短暫而病態的衝動,一場鬼迷心竅的輕浮遊戲。她怎能如此愚蠢?她怎能忘了自己是誰?趕緊回到現實中來! 「怎麼了?」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假裝不經意地用指尖抹了抹就快要湧出的淚水。太辣了,她故意又喝了一勺湯,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這個冬陰功怎麼會這麼辣啊。 吃飯中途平川接了個電話,是他的合夥人老韓打來的。他說了幾句便起身,給她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後拿著手機走出了餐廳。十多分鐘後他才回來,眉頭微蹙,看上去有些神不守舍。蘇昂還以為他會跟她講他們創業項目的事情,但他只是定了定神,便把剛端上來的芒果糯米飯放到兩人中間,遞給她一個叉子。 「所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醫生怎麼說?到底靠不靠譜啊?」 她還以為他永遠不會問呢。蘇昂笑了笑,告訴他泰國的醫療水平沒什麼可擔心的,至於成功率嘛,每家診所其實相差不大,對個體而言就更沒意義了。 「那你的情況算是好的?」 「我的卵泡數量算是不錯的,但質量怎樣就不知道了。」 「那要多久才能知道?」 「你是說PGS?五天,最多六天。」她翻出保存在手機裡的IVF流程圖,向他詳細解釋取卵取精之後將會發生的事情:他們的卵子和精子將會被配成胚胎,放在培養液裡培育。這些胚胎之中可能只有20%~50%能夠發育到囊胚期——那時的囊胚大概已有100多個細胞,形態結構穩定,生命力也相對旺盛——然後就可以剝取5到10個滋養外胚層細胞,進行基因檢測分析,篩查出異常胚胎。 「你說話好像生物老師啊,」平川調侃她,「然後醫生就會選一個正常的胚胎放回你肚子裡?」 「子宮裡,」她糾正他,「如果有正常胚胎的話。」 「然後你就懷孕了?」 「如果胚胎能順利著床。」 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也就是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五天以後,醫生就要——怎麼說?給你移植這個胚胎?」 「是啊,怎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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