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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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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又開始了,是吧?他那永遠居高臨下的、「男性說教」式的自鳴得意和挑剔懷疑。其實他從來就沒有信任過她的決定,正因為這個決定是蘇昂一個人研究並實施的——不理智、不周全、不靠譜的蘇昂。啊哈,她算是看明白了,他的靈魂由銅鐵打造而成。他對新環境的好奇、他表現出來的輕鬆幽默全都是故作姿態。其實他對泰國、IVF、PGS仍統統抱以懷疑,覺得這一切都是她絕望之下自導自演的一趟瘋狂之旅。時間流逝,背景轉換,北京變成了曼,楊樹變成了棕櫚樹,他的思想卻依然沒變,沒有想像的熱情,也沒有任何反思。 她往旁邊挪了幾步,避開後面接踵而至的人群,壓了壓心頭火,確保能平靜說話後,這才開口道,風險是沒法逃避的,生活中到處都是風險,活著本身就是運氣。就算胚胎百分百正常,但你能保證整個孕期都安穩度過嗎?能保證不受到外界任何的致畸影響嗎?就算一切順利,孩子健康地出生了,你能保證他以後就一定不會患上任何疾病?就算身體健康,你是不是又要擔心他意外受傷、學習不好、找不到工作,或者事業失敗、家庭破裂的風險呢? 「我只是就事論事,」平川錯愕地看著她,「沒必要這麼上綱上線的。」 「反正,如果你決定了要生孩子,就已經決定了要冒險。如果一點風險都沒法接受,那就不要生孩子。」 「我可沒決定啊,是你決定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想要孩子。」 他沉默了幾秒。「說實話,我覺得不用這麼著急。沒做好準備,時機也不對,」他撓了撓頸背,表示為難,「你看,房子都是租的,又要全職創業,錢和時間都沒法保證,怎麼想都找不到最優解……」 蘇昂的耳朵裡刺刺作響,仿佛插著一根點燃的引線。內心深處她早已知道平川的態度,但當他們終於把話攤開來說,她還是一聽就爆發了。怒火在她的身體裡熊熊燃燒,湧入她的血液和大腦。 「你當然不著急了,」她擠出一個冷笑,「反正你是男的,你60歲都可以生孩子,大不了跟別人生唄。」他怔住了。「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她無法自製地打斷他,告訴他她覺得他很虛偽。對,很虛偽。嘴上說著什麼要考慮清楚,好好規劃,其實心中早有打算——他的需求是第一位的,別人的需求都只是絆腳石。他總想讓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來,走每一步前都要計劃周全,不能出錯,而且對別人也一樣要求嚴格。最讓她受不了的,就是他總表現得高人一等。他永遠是對的,所以她就是錯的。他們根本沒法平等地討論問題。 「你講話一點都不客觀,」平川滿臉不悅,「我從來沒有……」 「別不承認了,你就是這樣,只不過你自己注意不到。」她愈發控制不住自己,想說出她所認為的最醜陋的真相,也許只是為了戳破他那副波瀾不驚的外殼,逼他跟她吵上一架。她告訴他,她早就覺得他變得很無趣,也令他們的生活越來越無趣。他太理性了,太喜歡規劃了,總想要正確,總想要安全,但他可能忘了,不正確和不安全裡也有種東西,那叫人性。 平川盯著她,像是在研究她,想搞清楚一件她沒有明說的事。 「我覺得可能是你變了。」他冷冷地開口,說他記得她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那時她明明喜歡那種安全感。 她又向前走去,目光絕望地掃過輝煌燈火和車水馬龍,想讓自己分心,忍住啜泣。但情緒就像被上了發條,結界已衝破,堤壩已潰決。她最終還是在馬路邊停下腳步,轉頭對他說,人生中就是有很多事情無法計劃,沒有最優解,因為人就是人,不是程序。你得承認邏輯是有限的,理性是有限的,人的見解和力量都是有限的,很多時候全域的利益最大化也未必是真正的最優解。 不時有路人朝他們投去一瞥——歡樂人群中的異類,兩張緊繃可悲的臉。更年輕的時候,每當看見人們在路邊爭吵,她都覺得不可思議,幾乎為人類感到尷尬,就好像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她此刻終於理解了他們,因為那些本不該說的話仍源源不斷地從她口中湧出:你不是喜歡講邏輯嗎,她聽見自己說,那我告訴你實話吧,你去創業這件事才最不符合邏輯。看看你那些創業的朋友,如此狂熱地堅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成功,簡直到了令人難堪的地步。再問問你自己,你究竟為什麼而創業?你是否真心相信你的項目?你從中看到了什麼價值?你享受這個過程嗎?它可值得你投入所有? 平川避開她的注視,緊緊咬著嘴唇,以沉默維護著尊嚴。 你真的變了。他最終得出結論。 她感歎了一聲,介乎冷笑與抽泣之間。 可能是吧,她說,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像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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