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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第五十一章

  毋庸置疑,平川永遠是他倆之間更謹慎的那一個。他時刻警惕著潛在的危險:沒蓋嚴的下水道井蓋,致命的汽車盲區,沒煮熟的食物導致沙門氏菌感染中毒……妻子非要去一個第三世界國家做試管嬰兒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蘇昂完全可以想像,她莫名其妙地說走就走,飛去一個陌生島嶼,第二天又立刻飛回來,這樣的事情絕對足以令他頭腦中警鈴大作。

  她深吸一口氣才打開公寓的門,卻看見平川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已經九點了,她的飛機延誤了一個多小時。幸虧梅幫了大忙,下午特地跑了一趟,把備用鑰匙送到平川手裡。當蘇昂打電話去感謝她時,梅只是咯咯地笑著。「好男人哦,」她半是調侃半是話裡有話地說,「不要到處亂跑啦,好好陪他。」

  蘇昂關掉頂燈,輕輕在沙發邊坐下,借著牆角落地燈的柔和光線看著她的「好男人」。平川的頭枕在靠墊上,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左手垂落一旁,手指還搭在手機上。她動作很輕地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這是一張有魔力的沙發,她想,每個人坐上去都會不知不覺睡著。他已經洗過澡,換上了睡衣褲,身上有好聞的香皂味,頭髮服帖得像個大學男生,右手食指關節上包著一圈創可貼。她坐在那裡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想像自己如多年前初次相遇般觀察他,試圖從他身上看出陌生的東西。但這幾乎已不可能。是的,他老了一些,眼角稍稍下垂,髮際線略有後退,依然可以稱得上有魅力,但他的一切就如同是她自己的那般熟悉。

  餐桌上有他給她打包的外賣——泰式炒金邊粉,包裝袋上印著Central百貨的logo。冰箱裡還有一杯打包回來的鮮榨西瓜汁。他是不是也在Central的美食廣場吃的晚飯?她發現冰箱裡過期的食物都被扔掉了,簡直能想像出他皺著眉雙手叉腰站在冰箱前的樣子。

  她依然毫無胃口,只得靠毅力強迫自己慢慢吃下一定分量的金邊粉。平川絲毫不受影響,兀自發出輕微的鼾聲,估計真是累壞了。她接著收拾行李去洗澡,但直到從浴室出來他都還在睡。

  抵不過陣陣襲來的睡意,等到11點多她終於忍不住了。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一隻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然後一路向下滑動,從眉毛到臉頰再到下巴。他的左臉上多了兩個她從未見過的斑點,仿佛標識著歲月的流逝。平川的眼皮微微顫動,終於睜開了,茫然地看著她,又看向四周,最後再次回到她的臉。

  「你睡了好久啊。」她說。

  「我做了個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表情漸漸鬆弛,「感覺好像正在從來世跟你說話。」

  真奇怪,她也有同感。「什麼夢?」

  「夢見我是背包客……在曼￿的酒吧裡跟人打架。」

  她強忍住不發笑,「打贏了嗎?」

  「打不過,我趕緊逃,」他笑了,「發現穿著夾腳拖,跑都跑不快。」

  「是穿阿裡巴巴褲的那種背包客嗎?」她故意逗他。

  他笑出了聲。然後伸出一隻手,將她一下子攬入懷中。

  「為了你啊,」他小聲說,「我可以下半輩子都待在這兒,穿世界上最醜的阿裡巴巴褲和夾腳拖。」

  這話分明可笑,語氣卻有點盪氣迴腸,令她不知想笑還是想哭。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然後吻上她的嘴唇。她不由自主地熱烈回應著他,昏暗光線令他們感覺親密而自然。潮濕的空氣和荷爾蒙加速了情欲的蔓延,她能感到他立刻勃起了,堅硬地頂住她的小腹。他們的手指同時在對方的衣服之下遊移,渴望著彼此的身體。很久沒有過如此洶湧澎湃又與生育無關的欲望了,它強烈得讓人無法抗拒——卻不得不抗拒。她在長吻的間隙停下來,輕輕按住他的手,把他推開一點。

  「不行,」她喃喃道,「醫生說暫時不行。」

  他移開了雙手,把頭埋在她頸窩裡一陣子,微微喘著氣。她像安撫小動物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

  他們終於從沙發上起來,關掉燈,走進臥室,一直到上床都牽著手。兩人面對面地躺著,手指勾著手指,摒除了性欲,孩童般純潔。包容一切的黑暗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令她感到一種寧靜的莊嚴。

  「蘇梅島好玩嗎?」他問。

  「就是一個島的那種好玩,」她說,「你也知道的。」

  他悶聲笑了,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所以就馬上回來了?」

  「……嗯。」

  這一切與她的想像是如此大相徑庭。一路上她都在糾結該如何向平川解釋自己的行為——實話實說嗎?說到什麼程度呢?包括她對Alex短暫而虛妄的好感嗎?包括Alex的真實面目嗎?她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完全敞開心扉——儘管也已經快了。她一直想像著那些無法回避的爭吵,以及他常用來懲罰她的殘酷的冷漠。但這是個奇妙的夜晚,出於某種難以解釋的原因,他們仿佛漂浮在水裡和霧裡,遊蕩在夢與醒之間,自動避開了任何可能會摧毀這種氣氛的話題。這是她想要的嗎?也許吧,但也令她覺得有些孤獨。

  「我在來的飛機上看了《宿醉2》。」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這麼應景啊,」她笑了,「怎麼樣?」

  「換湯不換藥,還是那一套唄,」他微微聳了聳肩,「What happens in Vegas stays in Vegas.」

  「那就是what happens in Bangkok stays in Bangkok。」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就像突然咬到了舌頭。他在黑暗中微笑,她辨認出愛,但還有別的什麼。電光石火間,她終於相信了Alex臨走前告訴她的事。她知道平川在內心深處已經感知到了真相——也許並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知道什麼,但他憑藉某種動物般的直覺感知到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更令她訝異的是,他選擇了放過這一切,尊重她的沉默,就像是刻意收藏起好奇,寧願接受殘缺不全的真相;或許他只是不敢追問,因為無論她的回答是謊言還是事實,他都同樣害怕;又或許他只是選擇了讓她獨自煎熬,直至崩潰或解脫。但無論如何,他所給予她的自由和善意是如此慷慨而明顯,令她忍不住想哭出來。一扇門打開了,他從門裡向她伸手,邀她重返屬於他們的世界。她怎能不跟他走?

  他們躺在那裡,平川有一搭沒一搭地給她講著電影裡的情節:有只販毒的猴子,居然會抽煙,還抽得像模像樣……上次是Stu拔牙,這次是個泰國小哥丟了一根手指……哦對了,後來看演員表,才知道那個泰國小哥,那個Teddy,是李安的兒子演的……

  她靜靜聽著,時不時捏捏他的手作為回應,直到他的話語開始含混不清。他又睡著了,呼吸變得緩慢而平穩。現在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摸了摸他的臉,然後轉向另一側,任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說不清是為自己曾走到懸崖的邊緣感到後怕,還是羞愧於自己竟仍擁有全身而退並得到原諒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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