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斑馬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年輕啊,到底。

  他們坐在那裡,四周盡是不同膚色的年輕男女。他們不停地換著角度拍照、自拍、拍攝視頻,笑容在藍天下展開,簡直無邊無際。這是21世紀世界運作的方式——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除非它被拍下來,上傳到社交網絡或視頻網站上。這樣的場景會讓人覺得也許沒有什麼是真正的自由意志,只有被時代裹挾著的人與物。一對二十多歲的西方情侶情不自禁地開始接吻,然後似乎意識到寺廟不是個適宜接吻的地方,於是有些不舍地分開,但依然十指緊扣,眼睛緊緊鎖定對方,完全無視周圍的人。

  真年輕啊,她發自內心地感慨,年輕而相愛。青春是人生的夏天,她想,神話般的黃金歲月,你只擁有一季,而它已經結束。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人人都愛泰國——無窮無盡的夏日,a never ending summer。年齡在曼￿不是什麼問題,鮑勃曾經說,人們渴望在這裡重新經歷人生的某些部分。

  平川在手機上搜索鄭王廟的介紹,有一搭沒一搭地讀給她聽,就像以往他們的每一次旅行。

  鄭王廟又稱黎明寺,是為紀念泰國民族英雄鄭信而建。他是中國二代移民,父親從廣東潮汕來到泰國經商,娶泰國女子後定居此地。1767年,當時的大城王朝被緬甸入侵,都城被圍,彈盡糧絕,終至滅國。幸虧鄭信在邊境集結了一支部隊,力挽狂瀾,收復失地,最終將強敵逐出國土。此後,如日中天的鄭信即位為王,遷都吞武裡,勵精圖治,重振國勢。據說當年鄭信驅逐緬軍後,順湄南河而下,經過這座寺廟時上岸禮拜。當時正值破曉時分,於是鄭王即位後將其改名為「黎明寺」。

  蘇昂默默聽著。平川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水,又繼續念下去。

  可惜好景不長。1782年,鄭信最倚重的大將、當初和他一起打下江山的好兄弟恰克裡發動政變,將鄭信處死,自立為王,史稱拉瑪一世。這一脈的皇族傳承至今,如今的泰皇便是拉瑪九世。而後恰克裡對大清自稱鄭信之子,於是乾隆冊封其為暹羅國王。

  「趙匡胤的故事。」她說。

  「兄弟鬩于牆,外禦其侮,」平川搖頭,「這話反過來說才對。」

  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垂在她心裡。「夫妻也一樣啊。」

  「哪裡一樣?」他沒頭沒腦地說,「我這不是來了嘛。」

  不管他是在暗示什麼,它都像風一樣刮走了她的秘密。蘇昂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安慰和解脫,強烈到幾近恐慌。一周前平川來曼￿時,她也感到了同樣自我淨化般的舒適,並為自己的「背叛」而羞恥。可短短幾個小時之後,那些較為安全的話題用盡了,疲憊與厭倦捲土重來。然而這一次有什麼不一樣了。她感到自己剛剛與一場可怕的災難擦身而過,倖免於難,現在正懷著重生的感激回到平川邀她重返的世界——它已裂開一道縫隙,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記憶源源不斷地湧出,等著她撿拾起來,認領回去。

  與這些熟悉的親密相比,新鮮的激情顯得多麼虛偽又麻煩啊——向某位新人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巧妙地對其進行粉飾,時刻注意儀態,避免在對方面前放屁,製造新的玩笑、新的情話、新的記憶,神魂顛倒,裝模作樣……然後是不可避免的磨合、爭吵、倦怠、失望,暴露自己致命的缺陷,相互消磨對方的個人魅力,用言語或沉默傷害彼此,向那些痛苦萬分的日子走去……她感到自己像菩提樹下的佛陀般看透了這一切。

  平川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抬起頭,這才發現對面的小嬰兒一直在盯著她看,咧嘴而笑;此刻發現得到回應,更是忍不住手舞足蹈。他的媽媽也笑了,微微聳了聳肩。那是典型的只屬於母親的笑,令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略帶無奈,幽默、精明又不失耐心。

  「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會是那樣的媽媽。」他忽然說。

  她微微一驚。「我?」她笑起來,「因為是嬉皮?」

  平川搖了搖頭。「或者是艾倫那樣的媽媽,」他移開目光,露出笑容,「很獨立,很自我,怎麼說呢?小孩的同學來家裡玩,你會給他們一人一杯啤酒。」

  他從未告訴過她,即便在沒有考慮過為人父母的那段歲月裡,他也偶爾會想像她作為媽媽的樣子——往往是在他們一起去有孩子的朋友家做客的時候。他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向她描述自己的想像:蘇昂不會像他們的朋友那樣,讓媽媽的身份擠壓和侵佔她的精神世界;她不會喋喋不休地談論孩子、學校、夏令營和學區房,也不會嘴裡說著只要健康快樂就好,暗地裡卻逼孩子學鋼琴學外語、上各種輔導班,發現成績欠佳便焦慮得睡不著覺……她會是那種仍保持著某種散漫的酷勁兒的媽媽,理直氣壯地拒絕永遠把孩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她能體諒孩子成長的艱難,即使爭吵不可避免,也不會過分沉溺其中;不過,也有可能,她會把自己成長過程中的遺憾和欲望投射到孩子身上,默許他在不適當的年齡抽煙喝酒,鼓勵他虛度最美好的年華,支持他去追尋不符合主流價值觀的夢想——玩危險的極限運動,去非洲蓋房子,在危地馬拉做田野調查,在泰緬邊境援救被地雷炸傷的大象……

  「徒手攀岩那種我可沒法接受。」她笑著打斷他,但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他們的對話在往哪個方向發展。

  「打個比方嘛。」

  「那你覺得是好還是不好?」

  他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個淺笑,好像一個孩子感到困惑時的那種笑容。

  「也可能都一樣,」蘇昂說,「沒准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原來的你了。統統落入俗套,說不定變本加厲——一切以孩子為中心,還不能接受他只是普通人,一定要學奧數,上名校,當律師,進投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