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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法蘭克 Prelude 我睡了一覺又一覺。恍惚間,聽到廣播裡說,飛機將要到達,請靠窗的乘客打開遮光板。窗外是大西洋的海面,暮色將至,在海平面的遠方呈現出深藍和絳紅交織的色彩。慢慢出現了陸地,和從前在世界地圖上看到的一樣,是彎彎的伸了一個鉤子型到海裡去。在國內的時候曾經無數次想像過自己看到這塊畫面時候的情形,也許是心願得償的狂喜,或是終於背井離鄉的愁緒?然而現在我莫名奇妙的覺得這一切是這樣滑稽,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飛機側轉,下降,滑行,海面越來越少,陸地越來越近,終於平穩降落在羅根機場的跑道上。我對自己說,從前提到這塊土地,人人都說大洋彼岸,現在你終於是在大洋此岸了。 Chapter1法蘭克(上) 法蘭克說他來機場接我。他是馬上要升二年級的學生,春天的時候他們亞洲法律研究會的一干學生來北京公款旅遊,順便跟我這個秋季入學的新生見了一面。我能記得他,完全是因為他有個好聽的中國名字陳複成和一個過得去的英文名字Frank不用,卻偏偏喜歡別人在說中文的時候叫他法蘭克。我當時心裡想,臺灣人果然花頭經多。 我上大學的時候,每到春天,申請出國的結果揭曉的季節,校內BBS上的高等教育版必然很熱鬧。已經被錄取的人來彙報結果,還沒有結果的人每天用申請材料字號是否符合規定之類細枝末節的事情折磨自己。之後是各種各樣的版聚,將要去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城市的人聚起來吃飯,一起憧憬不可知的未來。我參加過一次哈佛的版聚。那天我去晚了,到的時候已經啤酒過三巡,烤肉點過了兩輪。將要去研究生院的同學一起興高采烈的研究他們的夏季語言培訓項目,相互約定一起出行。去其他學院的人三三兩兩的坐著說話。我坐在一個去教育學院的女生旁邊。她問我是哪個系的,我說中文,於是聽到研究生院那群人中有個女生說,那你一定是去東亞系的咯,快來,我們這正商量著一起申請房子呢。我謝過她,小聲的說,不好意思,我不是去東亞系的,我是去法學院的。 那女生大聲說,哇,法學院,那肯定是JD啊,這麼大的offer你也不在飛躍重洋版上彙報啊。我覺得旁邊的人都在往我這裡看,立刻臉紅了起來。這時坐我身邊的一個小小瘦瘦的男生問我,申請法學院要考什麼考試啊?託福?LSAT? 都要。 那你考了多少分啊?是不是真的跟《律政俏佳人》裡面一樣LSAT要考179才能去啊? 不是的。我其實才考了169。 啊?那個男生露出不置信的表情。169就夠啦?那你託福肯定很好才行,難道是滿分? 我覺得自己的氣場慢慢變弱,開始覺得來參加聚會是個錯誤的決定。早知道會被這樣三堂會審,我還不如跟宿舍裡的曉培她們唱歌去算了。我慢慢吐出一口氣,義無反顧的說,620。 620?我覺得那個男生的眼光開始有點戲謔。果然他轉頭對剛才那個問我是不是去東亞系的女生說,哎,朱玲,你看早知道你也應該申請法學院麼,她託福620也就進去了。 真的啊?那個叫朱玲的女生羡慕的望著我。早知道我也申請法學院了,讀得又快,畢業以後出路又好。不過你其他地方應該很厲害吧?英語肯定特別好,不然的話上課也聽不懂啊。我看《律政俏佳人》裡面那些教授提問的時候真是凶的要命呢! 然後她用一種很期待的眼光看著我,等著我解釋為什麼我能夠被法學院這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錄取。我在心裡想,如果我不能說出諸如我其實三頭六臂,會七十二變之類的道理,是一定不能令他們滿意的。 但真相只有一個,我聳聳肩。其實我的材料確實沒什麼特別的。我就是運氣比較好。 我看到她眼裡熱切的光慢慢變淡。真相往往都是這樣。別人都期待一個頭懸樑錐刺骨,鯉魚跳龍門的勵志故事,而事實其實是轉運漢巧遇洞庭紅,運氣而已。我記得去年冬天我把所有申請材料寄出去的時候,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勇敢態度。最好哪所學校也不要我,我正好名正言順的找工作,我對自己說。收到那個巨大的印著學院名字和校徽的紅色文件夾的最初幾天,我也曾經問我周圍的人,這怎麼可能呢?曉培說,怎麼不可能,你大三那會兒整天在圖書館泡著,不是標準的未來女律師?華少說,那是人家名校火眼金睛,看出了你的鑽石品質呐。我媽跟我悉數她當年教育我的事蹟一二三,以證明付出必有收穫。 我最後去問陳正浩。那會兒是他的遊戲時間。我把前因後果嘩啦嘩啦的打在MSN的文本框裡,發送。隔了大約5分鐘,在我忐忑不安的瀏覽了BBS的若乾版之後,那個對話框變成橙色,他說,沒什麼,你運氣好唄。 我當時深以為,我視陳正浩為知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Chapter1法蘭克(下) 但這種轉運漢巧遇洞庭紅一樣誠惶誠恐的心情伴隨了我的整個春天和夏天,以至於在去往波士頓的飛機上,我還認為有這麼一種可能性–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居然混到了HLS是絕不可能的事,所以說不定飛機就會出意外,或者我在舊金山海關會被拒之門外,遣送回國,所以HLS可以保持清白的名聲,每個學生其實都是像艾爾伍茲那樣的天才。 我的兩程飛機居然都平安抵達,海關的大叔也沒有怎麼為難我。但我在羅根機場等行李的時候仍然神情恍惚,一半是長途飛機累的,一半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蒙混過關,居然就要大功告成了的樣子。這時候有人拍拍我,我茫然的回頭,是法蘭克。 法蘭克很禮貌的向我道歉,說他剛才先去停車又去找行李車,所以晚了一點。我趕忙說沒關係沒關係,你能來已經很好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去學校。他不再說話,把我的行李一件件搬上行李車,帶我往車庫走。我很松了一口氣。坐了快20個小時的飛機,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和一個不甚熟悉的人寒暄。 我們沉默的上了車,往學校開。天已經完全黑了,車子路過隧道,在一條沿著河的路上開。法蘭克說這就是查爾斯河,有時候也會指兩個建築給我看,說這是麻省理工,那是波士頓大學。我敷衍的嗯啊了事,法蘭克看出我無心戀戰,也不太說話了。快到學校的時候我出於禮貌,掙扎著睜開眼睛問他,艾米還好麼? 艾米是法蘭克的女朋友。春天的時候曉培和我一起去見的法蘭克他們。回學校的路上她說,王微,要不是法蘭克的女朋友那麼聰明漂亮,我真以為法蘭克要接你的飛機是別有用心呢。我聽說,那些主動接新生的男生,都是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謀福利呢。 而這時候法蘭克在旁邊說,哦,我們暑假裡分手了。他語氣仿佛很輕鬆,搞得我很尷尬,不知道是該安慰他呢,還是其他,只好一句話不說。我在心裡面暗暗埋怨自己,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自己叫個出租車去學校,雖然他這樣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人在這方面估計比我們放得開,我自己這樣貿然接受一個不熟悉的單身男生的幫助畢竟似乎不太好。 我雖然這樣想,表面上卻不好表露出尷尬來。法蘭克似乎也沒發現什麼異樣。我們穿過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憑藉前段時間某街知巷聞的韓劇,我知道這是哈佛廣場。轉眼間,法蘭克的車子七彎八繞,停在一棟三層樓的對面。他跟我說,這是學校分給我的宿舍,Ames。 法蘭克幫我把行李箱搬進我的房間。鑰匙在門上的一個留言袋裡,袋上印著Wei Wang, 1L, China。法蘭克說,看你實在太累了,我先走了,等你緩過來了我陪你四下轉轉。我感謝了他,剛關上門準備開箱找床單,又聽見門響。法蘭克對我眨眨眼睛,說,唉我忘記跟你講,Welcome to H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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