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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三章 高田雅史

  法蘭克曾經跟我說,HLS每一屆的學生,只有迎新生的第一天校長講話和畢業那天校長頒發畢業證書的時候才會作為一個群體坐在一起,「所以其實某某屆這個概念,聽起來很真實親切,其實是個最虛幻的存在。」不知道為什麼,從我春天第一次見到法蘭克開始,我總覺得這個人很可親。不過,像他這樣斯文和氣,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就與人為善,只差不會拿出一串念珠來說阿彌陀佛的人,大概總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所以我覺得他可親,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這大概就像吳彥祖沖任何一個女人眨眨眼,她都會問自己這是不是一見鍾情一樣。

  法蘭克說的果然沒有錯。校長講完話,每個班就開始分開活動,迎新生的兩天,絕大多數活動都是按班級進行的。我所在的Section5,一共有80名學生,把Austin的一個階梯教室塞得慢慢的。自我介紹的時候,每個人要打開桌上自己面前的話筒說話,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聽得見。在最初幾個人說話的時候,我還努力的記了一下他們的名字和長相,很快我就發現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心灰意冷的放棄了。

  用樂觀和積極的眼光來看,法學院的生活會令人有返老還童的感覺。與大學開學時一旦報了到,一切生活細節都要自己處理的無政府主義相比,HLS更像是高中時的舊夢重溫:程序表指出我們要走過的每一個環節,每一環都有人引領,學校裡到處都豎著標誌,一旦轉向,馬上有人像神燈裡的巨人那樣出現,指出下一步的正確方向。我就按照這個程序參觀學習了學校每一棟建築及其功能,去一個喏大的教室裡辦理了註冊,學生證,醫療保險等等等等一系列手續。終於,程序表今天剩下的內容只剩下一條:露天電影+燒烤晚會。

  去看電影以前,我回宿舍洗了個澡,換了一套衣服。一方面是因為太累,另一方面,開學後第一次非正式的社交場合,我想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些。我換了一條印滿鮮花的裙子,套上厚底涼鞋,塗了點口紅,還在《布拉格廣場》的歌聲中挺陶醉的轉了兩圈。

  天色已經變暗。露天電影院的場子四周點起了橘黃色的燈光。燒烤架子旁邊已經排起兩條長長的隊,青煙伴著燒肉的香味飄散開來。

  電影熒幕正面的草坪上,學生們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電影還有一會兒才開,現在正是說話的好時候。我環視了一圈,試圖找到早上遇見的Sarah,但並沒有什麼結果。一度我覺得某個人長得很像Sarah,正欲走過去,發現那群人裡面的另一個人也很像。原來僅憑早上她裹著浴巾的一面還不足以使我在人群中找出穿戴整齊的她來–我這樣想,對自己分辨白人面孔的能力很失望。

  我剛剛在宿舍裡跳舞時所憧憬的異域風情的美女一旦出現,男生們皆競相搭訕的場景沒有出現。我在草坪附近轉了一圈,沒有人表示出請我加入他們的意思。於是我找了一塊看屏幕相對角度還不錯的草坪獨自坐了下來,喝了一口領來的啤酒,又吃了一口烤香腸,覺得氣氛還不壞。我媽媽曾經說過她小時候看露天電影的情形,總是某個操場上大家一排排板凳端端正正的做好,手裡拿一把蒲扇,肩負解暑和避蚊兩種重要功效。這麼比較起來,美國人還真的挺能享受的。

  我正沉浸在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中,慢慢覺得有一個黑影籠罩了過來。我抬起頭一看,是一個亞洲男生。

  「我能坐在這裡麼?」他用帶點口音的英文跟我說。

  「當然。」

  男生蜷起一條腿,慢慢下蹲,兩條腿盤著坐了下來。這一系列動作,他完成得非常自然流暢,左手的啤酒和右手的紙盤子安然無恙。日本人,我在心裡默默的想。坐好,他把啤酒和盤子小心的放在草地上,這才挺了挺身子,伸出手來:

  「你好,我叫Ken。」

  我趕忙把盤子放下,把手擦了擦:「你好,我叫Wei。」

  「你是從中國來的?」

  「是啊。」

  他仿佛如釋重負一樣,說:「啊,我是從日本來的。」

  和我認識的其他日本人相比,Ken的英文雖然帶點口音,卻已經好得不可思議。聯想到他介紹自己叫做Ken,我問他:「你在日本長大的麼?你的英文說的真好啊。」

  「啊,不完全算」Ken有點羞赧的說,「我大學是在加州念的,但是後來又回日本工作了兩年。」

  「原來是這樣。我聽你說你叫Ken,英文又說的這樣好,以為你是在這裡長大的呢。」我挺坦誠地說。

  「啊,不不不。」Ken向我連連擺手。我有點意外,又不知說錯了什麼。他重又放下啤酒和紙盤,換了兩腿併攏跪著的方式,雙手放在膝蓋上,向我鞠了一躬,說:「你好,我的名字叫Masafumi Kenzo。」說完,他對一臉茫然的我調侃的一笑,一邊重又放鬆的坐好一邊說:「我的日本朋友一般都叫我Masa,在美國上大學的時候美國室友愛叫我Ken,叫著叫著就習慣了,並不真是英文裡的Ken。」

  我覺得這個日本人挺有意思的。於是也說,「這樣說來,我的名字叫王微。」

  「王微,」他用不甚標準的發音念我的名字,然後從口袋裡找出了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你的名字用中文怎麼寫?」

  我把本子接過來,寫下我的名字。一時興起,又寫下高田兩個字,對他說:「你看Kenzo是不是這樣寫的啊?」

  高田拿過去一看,顯得很高興,忽然嘰哩咕嚕的對我說了兩句日語,見我沒有反應。他自嘲的拍了拍腦袋說,「你看我多麼傻,你一定是知道那個設計師高田賢三才會寫我的名字的對不對?」

  我笑著點點頭。高田又寫了兩個字,標了英文,拿給我看。這兩個字我也認識,雅史。我問他:「你看過一部叫做《東京灰姑娘》的電視劇麼?」

  「沒。」

  「啊,真可惜,裡面的男主角就叫做雅史,是一個財團的公子,長得可帥了,」我想說那個男主角是唐澤壽明演的,又不會用英文說唐澤壽明的名字,只好把他的名字寫下來給高田看,說,「喏,就是他演的。」「啊,原來是他,」高田用日語說了一遍唐澤壽明的名字,「你很喜歡看日劇麼?」

  「有一陣子是。『我的名字叫小南,東南西北的南,』」我用日語說了一遍《悠長假期》的女主人公常用來自我介紹的話,然後坦白,「這大概是我唯一能說得溜的一句日語了。」

  「啊,『東南西北』的南。《悠長假期》!」高田很高興的說。他輕聲的哼起電視劇的主題曲,我慢慢的在旁邊應和。有一瞬間,我恍然覺得自己是在坐在靜園草坪上。遠處傳來幾不可聞的吉他聲,夏夜的風慢慢撫過,把華少吐出的煙圈吹散了。

  天慢慢完全黑下來。沒一會兒,草坪上支著的幕布變亮,艾爾伍茲牽著她的吉娃娃,一身粉紅,婀娜多姿的出場。環顧四周,確實也沒什麼認真看電影的人,大約大家都把這當做了一場以電影為背景的納涼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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