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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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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Manolo 好像是很多年前上大學的時候,我在時裝雜誌上看到,每當經濟向下時,柔美的外形,蕾絲花邊等款式就會流行,因為男人在外面受了挫折,需要回家看到一個溫柔秀美的女人,才能略解心傷。 我對收到第一份薪水後如何處置做過很多種幻想。拜律所屆收入透明度所賜,我剛拿到HLS入學通知的時候,已經知道三年多後的今天我的第一份雙週薪會有多少錢。彼時我充滿虛榮心地想我要把它全數花在BergdorfGoodman,拎著大大小小的紫色紙袋招搖過市。這個願望,等我來紐約暑期實習的時候,已經大大縮水,變成去買一雙Mr.Big向Carrie求婚時用的那雙寶藍色軟緞Manolo。 我真正拿到薪水的這一天,華爾街日報連發了兩篇文章,說女人們在經濟危機中良心發現,開始覺得買奢侈品是罪惡的事情。有一篇文章舉例說紐約上東區有一個女人在Christian Louboutin買了三千塊的鞋,出門5分鐘之後又回去全退掉了,說是心理壓力太大,不堪負荷。我看上的那雙鞋遠遠沒有三千塊,也不由得感覺到了寬泛而綿長的罪惡感。 週末我還不死心,在麥迪遜大道上上下下的轉了一圈,直至終了還是羞恥感戰勝了虛榮心,我什麼也沒買。然而女人總是這樣,買了東西會有罪惡感,沒有買也沒有什麼勝利的喜悅。我喪氣的打電話給林染,想獲得一些同性間的安慰。 「你在哪?」林染接起電話就問。 我抬頭看看路牌:「麥迪遜和61街。」 「我在時代廣場。你坐地鐵過來吧,法蘭克他們都在。我們等你一起去法拉盛吃飯。趕緊的。」說完,林染暴君似的掛了電話。 她還真是確信我在紐約的社交生活僅限於這個小圈子呢。我在踏上地鐵Q線列車時有點不忿的想。 經濟蕭條之體現之一,就是我們這五個律師,週末全都不用加班,可以隨時一個電話召喚出來去法拉盛這麼遠的地方吃飯,而不必擔心隨時可能會被召喚回去加班。Amy見了我就大呼小叫的說:「王微!你上班早可真算是幸運的呢。我們所剛給今年還沒來上班的新律師發了信,要求他們當中至少一半今年暫時別來了。」 「啊?別來是什麼意思?」 「所裡的信裡寫的是明年再來上班,今年這一年會付1/3工資,但是不幫忙找安排這一年中的就業。可是誰知道明年會不會真的有工作。」Amy表情誇張的說:「現在經濟這麼壞!而且明年還要安置明年的新人。」 「我倒希望碰上這種事呢。」Mike插嘴說。「要是我們所現在給我1/3工作讓我離職一年,我肯定馬上就答應。拿這錢去東南亞背包玩一年足夠了。」 我想起前兩天在AbovetheLaw上看到的類似報道,當時的說法還似乎僅限於芝加哥的一兩家不知名律所。沒想到這麼快就已經波及到紐約大所了。這麼說來,所裡的老大說我們能在八十度的氣溫下開始上班賺錢,也許確實是一件值得感恩戴德的事。 去法拉盛要坐著名的7號線,又稱Minority Express。這部車從時代廣場出發,終點是法拉盛,其間要穿越整個皇后區各種少數族裔的聚居地:中國人,猶太人,墨西哥人,印度人,等等,等等。列車蹣跚地穿過居民區,製造出難聽的噪聲。某家的狗在列車駛過的時候不可抑制的狂吠,和電影《LestriplettesdeBelleville》裡的情形一模一樣。有些街區裡獨棟的小別墅一家緊挨著一家,後院裡擱著夏天孩子用過還未收起來的簡易充氣游泳池,裡面積著小半截肮髒的雨水。那些花園大道上富麗堂皇的有低眉順目的女傭和畢恭畢敬的門童的公寓也是紐約,7號線路過的這些與鐵道相隔之近,好像伸手就能把他家陽臺上曬的衣服順走的公寓,也是紐約。 我只來過法拉盛兩次,一次是和林染,還有一次也是和林染。對於法拉盛,我有一種很複雜的印象。一方面,那些在曼哈頓唐人街甚至是整個美東都找不到的,只屬於大陸的東西,好比說烤羊肉串,西北的涼皮河南的胡辣湯,法拉盛都有。另一方面,在法拉盛的MainSt.上走,會有一種強烈的退回到國內三線鄉鎮或者時光倒流二十年的感覺:大喇叭裡放著當年春節聯歡晚會推出的熱門曲目,鐵路橋下逼仄的門面裡有人賣用巨大的鋁皮蒸籠蒸出來的饅頭和肉包。這些念想在美國長大且習以為常的法蘭克和Mike是毫無知覺的,但像我,林染,Amy,我們多多少少抱著一種對繁華世界的渴慕心情來到美國,卻也不免仍然要往這二十年前中國一般的法拉盛尋找最基本的人生樂趣——家鄉的食物,心裡不是不酸澀的。 「中文系的肯定又傷春悲秋了。」剛在上海菜館坐下來林染就開始拿我打趣。上次從法拉盛回家的路上我跟林染說我對法拉盛的印象,已經被她恥笑了一回。 一群律師坐下來,總都是談論自己律所的事,而在這個經濟風雨飄搖的時候,好像值得討論的也只有各所的裁員計劃而已。Amy的所已經大張旗鼓的裁過一輪,被AbovetheLaw連篇累牘的報道過。Mike那裡據說是不留痕跡的請走了一些人,但是所裡對外一口咬定沒有裁員。 「其實還是你們那邊的政策好,至少對你這種得以留下的人而言。」林染對Amy說。「所裡沒有大張旗鼓的裁員,並不意味著你的工作就安全了。相反,這表示每個人都得小心,因為所裡隨時可能找個理由說你的performance不行請你走。這種比作為大隊人馬的一員被裁掉還糟糕。」 「是啊!」Mike非常狗腿的立刻附和道。「還是Amy你這種踏實,裁過一輪剩下的人就安全了。」 「但願吧。」Amy苦笑著說。「經濟危機一來,也只有不好和很不好的區別。本來李博士想半路出家來紐約的投資銀行做quant,都過了兩輪面試了,對方說職位被取消了。他心裡難過吧,還不能表現出來,得加倍努力做試驗,不然要是被老闆看出二心把現在PhD的飯碗也丟了,就真的完蛋了。」 「哪有什麼真完蛋的,他真的飯碗丟了就搬到紐約來依靠你唄。你就不用在這裡患得患失了。說實在的,你那個李博士送給我和王微我們都不要,就你在那裡患得患失也不知道為啥。」林染冷冷地說。 我在心裡想著李博士抱著他的高壓鍋的樣子,默默的吃了一驚。物理水平深不可測的李博士,竟然也有想要改弦更張做quant的一天。我記得剛認識的時候林染給我們講李博士的故事,說他們物理系博士新生有一個入學摸底物理水平考試。一般人都考不及格,李博士獲得的反饋是物理水平已經很足夠高了,就是英文要加油。不過相比Amy對李博士的患得患失而言,李博士要改行這件事簡直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不由得想到曉培當年誇下的海口,要做律師養她的生物哥哥。一念至此,我想起當年我答應陪她上LSAT班的時候,她還曾許下諾言,從法學院畢業時要從紐約最高級的百貨商場買一雙Manolo的鞋送我。曉培沒有來美國,我也終於沒有買Manolo。 不知怎的,我覺得我對Amy的印象改觀了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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