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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第三十章 第六大道

  新年伊始,我某資深合夥人給我打電話:「Wei,能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嗎?」

  我當然立刻回答可以,然後按照新生培訓的時候教給我們的規範,拿著筆記本,筆和黑莓去了合夥人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門雖然是開著的,按照規矩,我還是敲了兩下門。合夥人坐在辦公桌前並未起身,只是將轉椅轉了九十度,見是我,她露出一個頗為友善的笑容,伸出一隻手指向她辦公桌另一頓的椅子:「請坐。」

  我謝了她,走進去坐了下來。這才發現,原來側邊的沙發上還坐著Sandy。她沖我點點頭。

  合夥人站起身來,去把她辦公室的門關上了。我忽然有很不好的預感。從前不知道聽誰說過,如果律所要裁人,一定會安排兩個人一起做這件工作,因為如果只有傳達消息的合夥人和被裁掉的員工在場的話,萬一被裁員工後續把律所告上法庭,沒有第三個人的證詞,可能會對律所不利。今天合夥人和Sandy一起關著門和我談話,莫非是要把我裁掉?然而我剛剛開始工作不到半年,似乎也沒犯過什麼大錯誤,或是得罪過什麼重要的人。可是在經濟這麼糟糕的時候,誰也很難心裡有底。

  我緊張的等著看她們葫蘆裡到底要賣什麼藥。合夥人和顏悅色的問我工作如何,對律所和紐約的生活是不是習慣。她越這樣雲淡風輕的開頭,我越覺得大事不妙,連回答也不由得磕磕巴巴,答非所問起來。

  好在兩輪無關問題之後,合夥人終於決定不必再兜圈子。她清了清嗓子。我想,這是準備給個痛快了吧。

  「Wei,和你合作過的律師都覺得你的工作能力和態度很不錯。但是……」

  我的心呼啦一下沉了下去。

  「……最近我們有一個重要的客戶X銀行,因為之前裁員的緣故,所以現在急缺法律方面的人手。他們希望我們能派一位律師去幫忙一年。X銀行有不少亞洲業務,所以希望這位律師最好能講中文。我們研究了一下覺得你比較合適。這是完全自願的,如果你不願意去,我們也能理解,但所裡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覆。」

  這個情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借調去銀行?我承認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不過好歹不是我所害怕的裁員的消息——我簡直有點暗自慶倖起來。

  「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合夥人大概是看穿了我心裡的各種急轉彎,笑眯眯的問我。

  我想了好一會兒,憋出了一個問題:「那這一年結束後我還回S所工作?」

  合夥人爽朗的笑了:「對。一年結束後,你仍然回來工作,和你現在的一年級同事們算同一年級,一切都會像你在所裡工作了一年一樣。」

  我想問可是到那個時候我得被分到某個專門的業務組去了,但我又如何知道要怎樣選組,以及想去的業務組會不會因為我外調了一年沒有律所經驗而不要我呢。然而這個時候合夥人的電話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對我說:「我得接這個電話,那麼先這樣,你考慮好明天告訴我。」說完,就自顧自忙去了。

  一直沒說話的Sandy這時候站起身來,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們該告退了。

  剛出到走廊上,Sandy開口對我說:「Wei,我希望你知道,雖然合夥人說了這件事是自願的,但除非你有什麼很好的理由,拒絕這個要求是很不明智的做法。」

  說完,她丟下一頭霧水的我,自顧自的走了。

  這一天我工作的時候都挺心不在焉的,一直想著Sandy走之前說的那句話。既然並沒有要解雇我,也許Sandy出現的全部作用,就是為了說臨分手時的那句話吧。那既然這其實並不是一個選擇,她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呢?

  左思右想,我覺得我還是得跟人聊聊這件事。栗原這些同事是不行的,蕭世伯並非同行,而林染和我一樣,是個外國人。想來想去,我給法蘭克發了一個郵件,問他今晚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他回得倒是很快:「今天比較忙,如果你不介意晚點碰面倒是可以。我大約八點半可以離開辦公室。」

  晚上九點,我在三大道上的一家日本餐廳等法蘭克。旁邊相鄰兩桌的人在交談——原來這兩桌在等上菜的時候,發現兩桌的孩子是法學院同學。他們講話很大聲,所以我也不得不全聽了進去。一桌是法裔美國人,一桌是韓裔美國人。法國爸爸先說他81年從法學院畢業來到紐約一家律所工作云云,隔一會兒韓國爸爸回憶了他當年在律所工作的時候……法國媽媽打斷他說,原來你也是律師啊,這兩桌竟有四個律師,真巧真巧。我在心裡想,是啊,是夠巧的,你右邊桌子還有一個,而且她還在等另一個律師來吃飯。

  又等了十五分鐘,法蘭克終於到了。他入座後便連聲抱歉。原來他忽然上了一個需要在短時間內競標的並購項目,所以這幾天都在不分日夜的做盡職調查。

  「那你等會兒還需要回辦公室嗎?」

  法蘭克苦笑了一下:「我本來希望是不用的,但現在看來這只是奢望而已。」

  我頓時覺得很抱歉:「早知道我們去你辦公室附近吃飯就好了。」

  「不用不用,我正好出來放放風。辦公室周圍的餐廳味道再好,也都有辦公室的味道,我寧可走遠一點。」

  於是我簡單的給法蘭克講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明天就得回復合夥人,而且管分配工作的人已經很明確的告訴我拒絕的話會有不好的後果。」

  「但是你不想去是嗎?」

  「怎麼說呢,」我努力的整理我的思緒。「其實在律所裡面目前我也並沒有在做什麼讓我覺得要終身以此為業的重要項目。有的時候我也會想,難道我們花了那麼多年念完法學院出來,就是為了做這些編寫合同附錄,校對,修改客戶寫的披露語言裡的錯別字的嗎?但畢竟我們那麼多年的教育都是為了做一個律師,我從開始決定去念法學院的第一天起,從來沒有考慮過我會在律所之外的地方工作。現在被要求去銀行,雖然只是一年而已,雖然還是做法律相關的工作,總是覺得怪怪的,好像要前功盡棄了一樣。」

  法蘭克慢條斯理的攪著他的醬湯:「我從1L的時候就覺得我不適合在律所工作,但是現在已經畢業兩年了,還是在律所裡。如果有可能,我倒希望我們所給我一個去外面借調的機會。」

  我一直知道法蘭克當年不想去Wachtell,他在那裡實習過一個暑假之後還是換了一間律所上班,沒想到他會對律所的生活整個全無興趣。「那你想做什麼呢?」

  「如果我知道,我現在就不會還在這裡了。」

  「那你最初為什麼要考法學院呢?」我有點疑惑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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