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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既往不咎 「為什麼?」我脫口而出。 「說來話長。」Jane的臉轉向窗外,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總的來說就是我做不了Kevin家的媳婦。」 她轉過身來:「王微,你明天晚上有安排嗎?不如一起吃晚飯吧?」 Jane選了我家附近的一家日本餐館。甫一坐下,Jane給自己要了一杯清酒。 她問我:「離開法蘭克覺得可惜嗎?」 我莞爾:「鑒於我們討論的是你哥哥,我告訴你的任何答案都可能會被誤解,所以我還是不回答的好。」 Jane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自言自語似的說:「其實我搬出來的時候是覺得有點可惜的。但是在法蘭克的公寓裡住了幾天,我又不覺得可惜了。」 我托著下巴聽Jane說話,今晚她需要的多半只是個聽眾而已。 果然,沒等我做任何回應,Jane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覺得我這一輩子一定就只結這一次婚了,所以再怎樣隆重都是理所應當的。當時我堅持婚禮一定要在 St. Patrick教堂,在Palace Hotel舉辦婚宴,還要在紐約時報上登一個有照片的啟事。我媽媽陪著我去Vera Wang定了店裡最貴的婚紗之一,光裙子本身就花掉一萬三,我還嫌不夠,額外要求在整個裙子上釘了珠。因為要在 St. Patrick教堂結婚嘛,如果婚紗不夠誇張襯不起教堂恢宏的背景怎麼行?」 「結完婚我們就去了歐洲,玩了整整一年。我們什麼計劃也沒有,在托斯卡納鄉下的時候我很愛那裡的環境,我們便索性住了三個月。那時候我已經考上了法學院,專門推遲了一年入學。我記得當時我在想,這就是嫁給Kevin的好處,我可以盡情做我想做的事,反正也不必為了錢而工作。」 「這是很令人羡慕啊。」我不由地說。 Jane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OCI的時候因為履歷表上有一年空白以及我當時的住址,被多少律所拒絕過嗎?」 我想到當年Jane確實抱怨過,有律所看到她住在四季的頂層公寓,便直接懷疑她是不是真有誠意做律師。 「我念法學院的時候,Kevin和他的父母都表現得很支持。然而一旦開始工作,情況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的婆婆和Kevin的姐姐不斷的旁敲側擊,說我是她們整個家族所有已婚女人當中唯一一個上班的,這樣不利於家庭穩定。」 「難道你的法學院是白上的?」我忍不住問。 Jane點點頭:「他們覺得女人受教育是好的,但最好是受完高等教育以後仍然能夠回到賢妻良母的角色裡去。所以她們常常給我講Kevin一個叔叔的女兒——她在念完哈佛的MBA之後便直接結婚做了家庭主婦。」 「可是這完全是浪費社會資源啊!」我有點氣憤的說。 Jane歎了口氣。「是的。可是很多家庭的觀念仍然是那樣的——女人的教育,不外乎是為了讓她們更好的做一個妻子和母親,如此而已。我慢慢意識到,除非我離開Kevin,否則我的人生軌跡多多少少已經被設計好了,我永遠不會有經濟上的煩惱,然而我的人生是圍繞著丈夫和孩子的,一旦有了孩子,我必然需要辭職回歸家庭。如果我幸運的話,我會很早得到一個兒子,否則的話就需要一直生到有兒子為止。」 我想到娛樂小報上常常報道的那些嫁入豪門的女明星。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身邊人的身上,有種奇異的荒誕感。 「等我意識到Kevin並不會站在我一邊的時候,我開始認真考慮現在的生活是不是我想要的。我自己的媽媽一直為她因為家庭而被迫放棄了自己的工作而深深的遺憾,我不想重蹈覆轍……」 Jane看起來像要哭了。我握住她的手:「你媽媽會理解你的選擇的,這很重要。」 「嗯。」她喝了一口清酒,眼裡的霧氣散了。「Kevin挽留我的時候我也很猶豫,但我想這個選擇對我最好。」 我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Kevin和Jane像神仙眷侶一樣,活在自己的一個陽春白雪的世界裡。Jane當年讀書的時候說她每天回家要先洗澡,因為覺得坐過了一趟地鐵很髒。Mike問她幹嘛不乾脆讓司機每天送她來上學,她一本正經的說如果被其他同學看到了會對她有不好的印象。現在的Jane說話還是低聲細語的,但比從前念書的時候斬釘截鐵多了。紐約工作的這幾年,想必把她的內心也鍛煉得堅強了起來。如果時光倒流一百年,Kevin和Jane一定能白頭到老,那時候女人反正也沒有另外一種選擇。然而現在並不是一百年前,而看起來柔弱的Jane,多少出乎我意料的,選擇了一條自由卻比較困難的路。 「工作以後人確實會發生很多變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麼一樣,Jane忽然說。「我和栗原聊過。她和秀樹也是一樣,感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情況和人變化了,也就不適合在一起了。哎,你看我,明明她已經改回去本來的姓了,我還是不由自主的叫她栗原。」 「我也是。」我附和道。「這也許就是她決定換個環境的原因之一吧。」 「所裡很多同事挺不理解她的。高田尤其如此,這讓栗原很傷心。大家都覺得秀樹在栗原念書的時候一直工作支持她,現在她終於畢業了,經濟條件大大改善,卻決定離開秀樹,類似始亂終棄。你也知道,亞洲的文化特別不能理解這種情況,高田有次在辦公室旁敲側擊的給栗原講他認識的另外一對白人妻子和日本丈夫的故事,說那個妻子離婚後直接買了一張機票就把丈夫像舊衣服一樣扔回日本去了。栗原當場就在辦公室哭了。」 說實話,昨天送別高田的聚會上我只覺得栗原比原來沉默,還以為是仍然處於離婚後的低潮期的關係,卻沒想到她和高田之間還鬧過這麼一場。栗原和高田認識那麼久,高田這樣不試圖理解背後的原因便毫不猶豫的站在自己同胞一邊,想必栗原是很傷心的。「大家都本能的站在『弱勢群體』一邊吧。」我說。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社會總是推斷丈夫要比妻子強的。一旦出現相反的情況,大家便仿佛坐等婚姻出現危機似的。而一旦預言成真,決定分手的妻子要承擔一個普通的男強女弱的關係裡決定分手的丈夫更多的道德指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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