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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我們一邊漫步一邊聊天,法蘭克給我講他現在的工作和在香港的生活。他說他很羡慕Mike能說廣東話,他自己雖然也覺得香港的生活很不錯,但到底沒有Mike那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你現在女朋友在臺灣,以後可以考慮把你們的生意做到臺灣去嘛。到了臺灣你肯定就如魚得水了。」

  法蘭克若有所思:「以後也許是可以的,但是現在看來,香港的市場還是更大一些,還可以努力經營很久。」

  正說著,有一個慢跑的男人迎面跑過來。男人紮著一個長長的馬尾辮,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很眼熟。

  我還在疑惑著,法蘭克和他打了一個招呼。男人笑了笑,沖我也點了點頭,從我們身邊跑過去了。

  我忽然想了起來:「這是你的朋友?」

  法蘭克回答說:「算不上吧。我也常在這條路上慢跑,老是碰見他。時間長了碰面就會打個招呼,偶爾說兩句話。不過他是香港人,普通話不是特別好。」

  「我也知道他是香港人。你真的不認識他?」

  「不認識。難道你知道他是誰?」法蘭克疑惑的看著我。

  我痛心疾首的搖搖頭:「他叫蔡一智。你難道從來沒聽過草蜢的歌?」

  「草meng?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我簡直慶倖自己已經不是法蘭克的女朋友了,不然這個時候大概要抓狂吧。「草蜢是一種昆蟲。90年代香港有一個紅極一時的組合叫草蜢。剛才你打招呼的那位是其中的一個成員。」

  「你很喜歡這個組合嗎?」

  「也談不上。但是那時候草蜢的歌傳遍大街小巷,所有人都認識他們。」

  「美國就沒人聽他們的歌。而且只有不成熟的小女孩才喜歡這種組合。Jane初中的時候喜歡Backstreet Boys,被我嘲笑了很多年。」

  「你這樣不尊重女性審美觀是不對的。」

  「我沒有不尊重女性審美觀啊。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個草meng,下次我跑步再碰到他的時候幫你要個簽名好了。」

  我簡直啞口無言。

  步道的盡頭果然是淺水灣。還未入夏,然而香港畢竟是在南中國,此時溫度也有25,6度左右。沙灘上早已經有孩童光著腳,穿著夏天的衣服恣意玩耍。法蘭克說這附近有一家餐廳的環境很不錯,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喝杯茶。我欣然答應,兩人拾級而上,穿過一片小樹林,再上幾級臺階,便出現了一棟南洋殖民地風的建築。法蘭克說,這就到了。

  走進建築裡,馬上就有一種時光倒流一百年的感覺。天花板上包著棕黃色木質吊頂,隔幾步便有一盞吊扇垂下來。長廊一邊排列著巨大的對開窗戶,窗下擺著一排排藤制座椅,另一邊是一排排的對開門,通往後一進的房間。

  法蘭克跟侍者說了兩句,我們很快被帶到窗邊的一張桌子坐下。未幾,我們點的司空和茶被裝在瓷盤和銀制茶壺裡端了上來。隨茶壺上來的還有一套銀制的漏勺和小盅,倒茶的時候把漏勺架在茶杯上,如此可以保證碎葉子完全被過濾掉,不會漏在茶杯裡。

  我自問在紐約也算去過一些高檔餐廳,但從來沒見過這個武裝到牙齒的架勢。「真像回到了《印度之旅》的故事裡啊。」侍應生剛走,我便對法蘭克感慨說。

  法蘭克點了點頭:「香港的餐廳在這方面都有點過於隆重,從美國來確實需要一段適應時間。不過這家餐廳這樣做倒也不算什麼,從前張愛玲寫《傾城之戀》的時候就在這裡取過景。」

  「這裡?」我不禁重新四下張望起來。「你是說這裡是淺水灣飯店?不是早拆了嗎?」

  「嗯,建後面那棟公寓的時候飯店主體被拆了,不過這座露臺餐廳被保存了下來。週末這裡是香港人結婚的熱門選擇之一,常常整個週末都被包場。還好今天是週五……」

  原來這裡就是范柳原誇獎白流蘇善於低頭的地方!我這麼想著,頓時覺得這裡再繁文縟節一些也可以。這當兒忽然有兩個印度客人走進來,兩人都穿著莎麗,看樣子像是母女。我下意識的去看那個女兒的腳踝上是不是戴著赤金紐麻花的鐲子,等回過神來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想起什麼了?」法蘭克問我。

  「你記得《傾城之戀》裡面有一個撒黑夷妮公主嗎?剛剛我正想著小說裡寫的場景,忽然這對印度母女走進來。可惜這姑娘應該不是撒黑夷妮。我仔細看了,她沒戴腳鐲子。」

  「不忙,也許一會兒你去後面用洗手間就碰上她了。」

  「呸呸呸。」我趕忙擺手,「那可不是見了鬼了。」

  法蘭克笑了起來。

  我有點迷惑地望著他。一年多以後重逢,我覺得他哪裡不一樣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細想起來,法蘭克對我的態度倒是很像當初我們在北京剛認識時的樣子——開朗友善之中又不失分寸感。對於我倆身為充滿歷史的前男女朋友還能這樣心無芥蒂的把酒言歡這件事,我發現自己不知道是慶倖多些,還是遺憾多些。

  但我決定,想這些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沒有反目成仇,還能一起坐在這裡看遠處南中國海的波光粼粼,已是人生幸事。於是我安然的掰開一個司空,抹上果醬,咬上了一口。

  法蘭克陪我坐到快五點才告辭回辦公室。我自己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按法蘭克的指點搭巴士去山頂。雙層巴士在暮色中沿著狹窄崎嶇的山路一路盤旋而上,一直到達太平山頂某看起來專門為遊客搭建的購物廣場。如果忽略這座醜陋的建築和身邊聒噪的遊客,太平山頂的風景委實不錯。一邊可以看到南區星星點點的火光,另一邊是港島和九龍燈火通明的夜景。我吹了一會兒山頂的風,漸漸覺得興味索然起來。如果不是真正的隱士,一個人面對這山下的萬丈紅塵總歸有點孤獨感吧——不知道法蘭克剛剛來香港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時刻,他是否也像我現在一樣,只想趕緊回到紐約熟悉的生活中去。

  「覺得香港如何?」K女王在回去的飛機上問我。

  「跟我想得挺不一樣的。有的地方就像是如假包換的紐約中城,只是換了個天氣而已。另外的地方呢,又像是一條怎樣也走不出去的唐人街。」

  K女王笑了:「你這個唐人街的比喻還挺有趣的。我來美國後在唐人街生活過很久,倒是同意你這個香港某些地方像唐人街的說法。不過美國唐人街雖然破舊,我剛來的時候,倒是覺得比香港寬敞多了。」

  K女王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然而我想到從前聽說過的她一步步從唐人街飯店打工仔女兒到華爾街銀行高管的故事,還是覺得唏噓。話說回來,我覺得像她這樣功成名就的人坦然的討論自己的貧窮出身,其實是一件很有魅力的事。據說鄧文迪在社交場合也喜歡講她從前在中國過窮日子的故事,大約是異曲同工。

  「你覺得香港的工作環境如何?」K女王接著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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