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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仍然可以隨時為你瘋狂 開年首件重要的事是某巨型民企要啟動上市項目。這就又到了各家銀行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K女王為此專門飛來香港坐鎮——她把我放在香港這許久的時間,等的恐怕就是這一刻。 在香港這一年,我慢慢體會了點在亞洲做投資銀行生意的門道——投行部的人也跟在別處一樣,大略上有具體執行項目的和做「coverage」之分。「Coverage」總的來說就是搞定客戶和項目,至於怎麼做到,則是一件一言難盡的事。有些人出身名門,進銀行的時候便自帶資本,另一些人則是憑自己和客戶打交道的本領一步步做起來的。在亞洲,coveragebanker是比紐約更加多樣化的一個群體。每一個被後來者津津樂道的大項目背後,差不多都有他們五光十色的故事。 和本地客戶接觸也頗有講究。國企有國企的規矩,民企有民企的規矩,用和互聯網企業拉近乎的那一套去接觸製造業的客戶,有的時候是會被打出來的。 K女王給這個尚未拿到的項目起了個內部的代號,叫做開元項目,可見得其舉足輕重的位置。 競標組裡一共五個人:中國區老大,K女王,陳老闆,做這個細分市場coverage的ED和我。據說銀行裡就這個安排煞費了一番苦心:既要有位高權重的老大壓陣,也需要顯示出中層精心的安排。既要有能撐場面的外國人,也得有純中國背景的,能讓企業產生親切感。 早期接觸當中公司就明確擺出了一些條件,包括不能參與即將啟動的另一家競爭企業的上市項目,以及上市承銷費要從標準的7%下降到3.5%左右。我這一年當中見過很多自視甚高的公司,像這家一樣開門見山的和各家中介機構直說我們哪怕不收錢能參與到這個項目上來都是我們的榮幸的,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我細細觀察老闆們的態度,驚訝的發現他們對此並沒有任何吃驚或不滿之處,顯然要麼是做好了賠錢賺吆喝的準備,要麼是真的同意公司的觀點。所謂客大欺店,店大欺客,今兒算是看了個現成的。 第一輪的標書和陳述會挺順利的過了。不過大家都明白,第一輪只是過場,就跟找工作投簡歷似的,被刷下去的那都是有硬傷的,剩下來的前途也仍然未蔔得很。這接下來的第二輪,才是各家投行互相較量的時候。 K女王在第二輪和公司碰面之前召集競標組的人開了一個很長的會,細細梳理了我們銀行在這個項目裡面的優勢和劣勢,給隨後的會制定了一個詳細的策略。依我看來,這個策略最重要的一條,乃是沒有寫在交給大老闆們的計劃書裡的:由K女王爭取能在會議結束後找負責上市項目的公司老總推心置腹的談上一談。 開會的那天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開去了公司指定某會議中心。公司所在的城市風景秀麗,依山傍水。然而在此時,山水並不在人的眼裡。我們在會議中心前臺做了登記入住——這是K女王的主意,如果開完會便走了,也許會錯過和公司高層互動的機會,不如住上一晚,隨機應變。 會議中心的咖啡廳裡三三兩兩的坐著許多別家銀行的人。雖是狹路相逢,老闆們也不免需要去打個招呼。ED環顧了一圈,揶揄我說:「王微,你今天應該打扮的再花枝招展點的。你看競爭對手們各個都帶著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呢。」 我白了他一眼,卻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真的——在場的女人似乎都著意打扮過。雖然仍然是商業談判的裝束,卻又在首飾,領口和妝容間透出玄機。反觀我們這幾個人,除了K女王反正永遠打扮得像是隨時可以走進《Sex and the City》,因而毫不遜色外。一身中規中矩的黑色西裝的我和仍然中學英語老師打扮的陳老闆,在這個花團錦簇的架勢裡倒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和公司高層的會議全程都只能算是平平。K女王的策略做得很不錯,在某些節點負責上市的老總也表現出了對我們銀行附加服務的明顯興趣。然而要把這樣一個項目拉到手,光有這些是不夠的。我總覺得,今天的會議平淡正式有餘,卻少了那麼一點能夠定得下大局的火花。 果然,安排的一小時會議大概50分鐘便開完了。大家都稍微有一點點尷尬。也許是為了緩解氣氛,消磨掉這最後的10分鐘,公司老總客氣的逐個問了問我們幾個人的背景。 我排在末尾。跟K女王她們這些經濟系科班出身的人相比,我不確定我的背景會不會拉了團隊的後腿,不過好在我是到會的人當中職務最低的。於是我老老實實跟公司老總說,我是北大中文系畢業的,後來在哈佛念完法律後,誤打誤撞的入了這一行。 沒想到老總立刻來了興趣:「我也是北大中文系畢業的呢!」 這真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戲劇性轉折。比我大了得有十多歲的老總饒有興趣的回憶了他當年的大學生活,原來他上過課的那些老教授,有些到了我那個時代也仍然在兢兢業業的教書。於是我陪他回憶了當年如果遇到學生打招呼必然會畢恭畢敬的停下鞠躬致意,嚇得我們後來躲著他走的張教授,以及怎麼也看不上王小波的作品以至於學生中大批粉絲黯然神傷的文學評論大家洪教授。講到興起處,老總索性追根溯源,給我們講了他高中畢業時如何排除萬難對抗父母讓他念家門口的復旦經濟系的要求,執意去北大追尋他的文學夢想。 K女王在這個時候不露痕跡的插了進來,說她的父母一輩也是從上海去的香港,並且直接跟老總用上海話聊了起來。 結果這個會延長了20分鐘。我們出門時,等在門口的下一家投行的神色十分精彩。 後面的事情仿佛順理成章了起來,晚飯後K女王如願約上了老總進一步一對一詳談。據她說上海話在這其中起到了巨大的推進作用,老總一下便不再把她當作是「紐約來的人」,而是「上海去了紐約的人」了。 一周以後,公司通知我們——入選承銷商團。雖然只是六家承銷商之一,也已經順利的完成了老大們的預期。K女王為此專門送了我一瓶DomPérignon,順付一張字條:「敬北大中文系。」 如果說三十歲當天我對這個分水嶺還持著一種大而化之的態度的話,在這之後的幾個月我的觀感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原來當年在春節聯歡晚會上和那英相偕唱《相約九八》的時候,王菲不過才29歲,比我現時還小上一歲呢。這個認知讓我驚惶了很久。 K女王臨回紐約之前約我喝了一杯,問我要不要延長在香港的時間,把開元項目做完。這個項目涉及複雜的公司內部結構調整,今年之內也未必能收稍。她覺得,如果我有心在亞洲搏一搏事業,不該放棄了這個機會,尤其因為之前開會上的那一幕,中國區老大對我有了印象,對以後在亞洲的發展也有好處。 「當然,這也看你到底想要什麼了。」K女王最後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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