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38)_青苔

三十八

　　「怎麼？想到人選了嗎？」高冶平一直留意著她的表情，漫不經心地問，那眼裡有說不出的深意。

　　「不用想。」于文雅冷冷地說，「琪琪不用別人照顧，我自己能帶。」

　　這倒讓高冶平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你帶？昨天早上你們主任把電話都打到家裡來了，通知你不用上班了，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的生活吧。」

　　于文雅猛地抬起頭，心下釋然，怪不得這兩天單位都沒個人影，原來真的散夥了，早晚是有這麼一天的，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今後的路在哪裡，三十多歲的人了帶著個孩子，高不成低不就，從頭再來談何容易，早不散晚不散，偏偏在這個當口，這婚還離得起嗎？自己娘家是沒有指望的，可現在，不光是她自己得生存，還有琪琪，這孩子明年就得上小學，擇校費、各類培訓費，不敢想像的種種開支……為什麼這麼難，她突然感到前途一片茫然，呆了很久。

　　即使這樣，嘴上也不願服輸：「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只是底氣終究不是那麼足。

　　「我是琪琪的爸爸，怎麼能不管！」高冶平盯著于文雅，剛剛那一瞬間，她的震驚、不安、失落、無助、為難全部落在他的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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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冶平見慣了她要強的一面，此情此景竟有些不適，語氣仍是淡淡的：「既然沒有合適的人選，你就再將就幾年吧，琪琪還小，需要照顧。」他模棱兩可地說，這個臺階找得有點勉強。

　　于文雅眼圈一紅，突然大滴的淚珠掉了下來，這算什麼，就因為沒人照顧孩子，他們才想到自己，知道我下崗了，沒有工作了，連自己都不知怎麼養活，所以可憐起我來？我不用你們可憐，不要你們老高家的施捨！再苦的日子我都咬牙撐過來了，有什麼不能面對的，琪琪是我生活的動力。

　　高冶平見她又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淚，心中一痛，她是不太年輕了，七年的時間沒讓自己改變什麼可卻給這個女人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只要有些傷心煩惱的，她眼角的皺紋便立即顯現出來……他知道她累，這些年來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家裡家外大小事情都是她大包大攬，她也從不心疼自個兒，永遠忙忙碌碌的，這些他都看在眼裡，可是這個女人也是蠻橫不講理的，她倔強、多疑，只要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能鬧得家裡雞犬不寧，進得了廚房卻出不了廳堂的，還有她那霸道的經濟制裁……她的好，她的不好，都在他腦裡一幕幕地閃過……

　　看著想著，他心軟了，他好像有點見不得這女人流眼淚，他寧願她聲嘶力竭跟他吵跟他鬧，也別像此刻這樣無聲地抽泣著……過了一會兒，他緩緩地伸出手將她的手輕輕地握住，他明顯感到那只手微微顫抖，手上竟然有些硬硬的繭，口氣頓時軟了下來：「……都老大不小的了，好過不好過，也將就這麼多年了，別動不動就吵著離婚，離了能怎麼樣，你能過得更好，還是我能過得更好，怎麼跟琪琪交代，她大了，要考慮她的身心健康是不是，不能把父母的不滿強加給孩子，給她個快樂的童年、無憂無慮的成長環境，不好嗎？」高冶平凝視著她，停頓了一下，說道，「……回家吧，過去的都不提了。」

　　于文雅深深地震驚了，抬起頭，也望著他，高冶平很少這樣正兒八經地跟她講話，也很少用如此低沉而溫柔的語氣，這番話是真誠的，她從他的眼睛裡讀得到，但是……怎麼回去啊？就算他們之間沒有解不開的死結，就算每天無謂的爭吵只是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算她承認高冶平不過是想要個面子，她只是要個強，那然後呢？話已經說出去了，這些天的事能當做沒發生嗎？以後的日子能夠雲淡風輕嗎？

　　回不去的，于文雅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很少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暖讓她一度捨不得放開，過了很久，于文雅慢慢地將手抽了回來，輕輕歎著氣：「那不是我的家，我不回去。」

　　高冶平的表情略有些僵硬。

　　不是她犯傻，所有人都不喜歡她，那日子並不好過，勉強住在一起對誰都是一種折磨。她把目光投向高琪，她光著腳雙手把著滑梯兩側像個男孩子一樣向上攀登，臉上掛著笑，不時地回頭來看著于文雅，沖著她眨眼睛，在孩子的世界裡，一切又恢復到從前，爸媽和好如初了。

　　「你不是我，你永遠不會站在我的立場去考慮問題，」于文雅在他灼熱的目光下，為自己辯解著，「你以為你說一句，回家吧，我就會感動得痛哭流涕乖乖跟在你身後？你想過嗎，經過這次事情，我怎麼還能和你爸媽生活在一起，我前腳邁出大門，他們恨不得趕緊放掛鞭炮來慶祝，在我傷心欲絕時，他們想到的是我有沒有拿了不該拿的東西！他們考慮我的感受了嗎？是，那是你爸媽，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會說個不字，但我有權利選擇我的生活吧，我也有自尊，我不想這輩子都活在別人的歧視下，我也學不會虛情假意。在經歷了這件事後，還讓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你回去對他們畢恭畢敬的，我做不到！我不用任何人可憐，就算沒有工作，我也會給琪琪最好的照顧，天無絕人之路，我媽說過，這世上就沒有吃不了的苦，你爸也說過，小山溝出來的，結實著呢！」

　　…………

　　于文雅長歎一口氣：「我們都面對現實吧，七年了，就算沒有第三人的介入，我們依然要磕磕絆絆地生活，我們的日子總是令人精疲力竭，我不可能討得你父母的歡心，再過十年二十年也是如此，在他們眼中，我永遠都是個外人，永遠是給高家增添煩惱和恥辱的人，他們沒有一刻會設身處地為我著想，既然這樣，就讓我這個外人徹底消失吧……」

　　「我們搬出去住。」高冶平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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