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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程似錦 §1 要隔著一條馬路才能看清楚這棟大樓的全貌,漂亮的金色大字現在已經略微褪去了一點顏色,但氣勢還在。打車時只要對司機說出報社的名字,司機就會將你送到門口。沒有人不認識這裡。這家大型報業集團位於接近市中心的區域,方便同時又清淨,附近環繞著大型超市、各類小吃店和街邊公園,容納員工好幾百人,食堂、健身房、茶水間都有。大部分員工都認為這是自己此生唯一一份工作,對大樓抱有「第二個家」一樣的期待,將房子也買在附近或者沿線,生活幾乎都圍繞大樓進行,好像螞蟻盤旋在巢穴之中。 蔣曉玲和倪佳佳在位於8樓的食堂一起吃午飯的時候免不了又開始討論那個新來的女同事,這段時間她們的話題簡直無法繞開她進行。這位新同事已經來上班挺長時間了,還沒有跟她們一起吃過飯,這可不是她們的錯。按道理,一起到食堂吃飯,是更正式的入職儀式。她們第一天就熱情地向新同事發出了邀請:「一起去食堂吃飯嗎?」對方也不能說不禮貌,她帶著一種近乎惶恐的仿佛被這熱情嚇壞了的表情,微笑著說自己中午有點事,要出去。但她隻字不提自己要去哪裡以及要做什麼,似乎並沒有必要仔細想個藉口出來。等蔣曉玲和倪佳佳悠閒地吃完食堂甚至在附近轉了一圈回到辦公室之後,她已經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了,還給她們倆帶了飲料,是對失敗邀請的回饋。意思就是說:她既不想跟她們做朋友,也不想得罪她們。 這位名叫夏玥的新同事,于2008年1月下旬正式入職。那大概是報業黃金時代的尾聲,奧運會快要開了,每個人都很興奮快樂,覺得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正在或者將要發生。報社還算是不錯的工作場所,尤其是這種體制內的大報,尤其是在南京這樣熱愛穩定生活的城市。記者走出去都相當自信,車窗前放著報社的通行證,到哪裡都暢通無阻。每年會招一些畢業生,也都得有點門路才能進來。夏玥已經畢業一年多了,不是應屆生,要進來是不容易的,但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關係,還是順利入職了。聽說她本來想當一名時政記者,但那有點過於強人所難,最後進了新聞部當編輯。一個收入穩定也很清閒的崗位。 她第一天來的時候,看上去謹慎而且靦腆,楊主任(一個溫和的中年女性,滿腦子裡只有家庭生活)把她介紹給大家時,她害羞極了,臉頰粉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微笑。但眼神卻並不躲閃,反而非常鎮定老練地打量著大家。那眼神足以令人感到一種輕微的不快。蔣曉玲和倪佳佳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自己識破了什麼。 果然,夏玥迅速擺脫了「新員工」那樣模糊而羞怯的角色,展現出一種熟練的凌厲,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絲壓力。好久沒見到對工作如此一板一眼、認真又固執的編輯了,簡直令人尷尬:她每天逐條跟記者討論稿件,給記者提出新的採訪方向。記者對此都感到非常困惑,因為在他們眼裡,編輯只需要改改錯別字、刪刪段落、做做版面就行了。況且有些稿子本來就是政府部門的通稿,記者去拿了稿子,順便拿一筆200—500元不等的車馬費,回到報社把稿子稍微改改,央求編輯給發個「豆腐塊」,第二天給對方打個電話:「李處啊,稿子發了,改天一起吃飯。」這件事就算順利完結了。出於感謝,記者也會經常請編輯吃飯。平衡、友好、愉快……卻被夏玥一舉打破。她總是對記者說:「我覺得這條信息挺有意思,你要不要重新採訪再寫一遍?再採訪一點周邊信息,或者補充一些例子?」記者被追問得不勝其煩。 就像讀書時每個班級都會有這樣一兩個同學,總是認真到讓其他人搞不清楚她是在裝模作樣還是確實太認真,並且讓人覺得被冒犯了。夏玥固執己見的行為惹得記者私下怨聲載道,後來他們索性直截了當跟她說:「能上就上,不能上就算了,別搞得這麼複雜。」然後拂袖而去。但夏玥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改變自己的做法,這讓其他編輯也變得為難起來:好像有人直接用行動指出了他們的敷衍和不稱職。 有一天倪佳佳早上吃得有點撐,中午沒有去食堂。她看到夏玥不緊不慢拿出了自己的帆布包,還有水杯,往外走去。被好奇心控制的倪佳佳忍不住跟著她,想看看她每天中午到底在做什麼。夏玥不緊不慢地上了頂樓。頂樓有個巨大空曠的天臺,男記者們喜歡在那裡抽煙,女記者們也會上去閒聊,倪佳佳以為她會去那裡,結果她一拐彎,進了旁邊的閱覽室。 閱覽室?閱覽室裡全是陳舊書籍的味道,還有全國的報紙和雜誌,雖然既全面又及時,但來看的人寥寥無幾。負責閱覽室的是一個因為車禍而傷了腿腳不再適合當記者的老員工,報社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將他安置在這裡。中午的閱覽室幾乎空無一人,夏玥獨自在那邊翻閱雜誌和報紙,啃三明治。 「她覺得我們這裡是《南方週末》還是《三聯生活週刊》?」倪佳佳後來講的時候,自己都笑了起來,「以為自己真的在搞什麼新聞事業嗎?但這裡只是一份體制內的日報啊,最忠實的讀者是公務員,他們無聊的時候中縫都會認真看。」真的,蔣曉玲去年獲得「優秀員工」就是因為她建議在中縫裡放幽默笑話,結果讀者反應竟然非常好。 「這種女孩子我們不是見得多了?來的時候羞澀得很,一說話就臉紅。主任佈置任何工作,她都第一個舉手,積極主動,完成得一絲不苟,就跟學習委員似的。接著呢,你就會發現,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我們等著瞧吧。現在都沒人知道她究竟是怎麼進來的。」蔣曉玲是一個40多歲的胖女人,短髮,總是穿著一身灰色運動衣,從不化妝,整天拿著一把梳子在頭上梳來梳去,說是活血利腦。 「一上來就交給她時事版面,真的挺器重她。」倪佳佳語氣帶著一點酸,「她擺出這副姿態是給誰看啊?」 「又有什麼用?」蔣曉玲毫不在乎地說,「難道還能帶來什麼新氣象?」 最後,倪佳佳扭捏地問了一句:「你覺得她漂亮嗎?」 「沒你好看。」蔣曉玲看著倪佳佳閃亮的眼影,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已經在這裡工作將近20年了,河流中最資深的魚,併發展出了一種獨特的處世哲學和生存經驗,這也是經過長久時間證明了可行性的經驗。她的工作態度只有一個:「混混就好。」既不想升職,也不想進步,只想優哉遊哉地生活。對於自己能在這裡得到什麼,以及需要付出什麼,也相當明瞭。所以蔣曉玲日常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平衡這兩邊:儘量付出更少,得到更多。得到更多不一定,但付出更少卻可以控制。她牢牢把握著最輕鬆的幾個版面,比如「夜航」,就是一個散文版,擁有一群固定作者也擁有固定的讀者,做起來絲毫不費力氣,還經常拿好稿。她還對如何更多更好地利用報社的資源最為擅長:因為跟食堂的人混得很熟,她每天都提前知道食堂晚上會有什麼外賣的鹵菜和麵點,碰到好東西她總是第一個跑去排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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