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普通婚姻 | 上頁 下頁
一四


  況且,夏玥當時並不贊同他跟著王純跳槽,反對得很激烈。雖然薪水翻番了,但她覺得方晨更適合穩固的大體系,可以憑著自己穩妥的性格,慢慢往前走。然而這也不過是表面的說法。真正的原因是她見過王純一面之後就不喜歡她,也不信任她。不管之前她對王純表達了多少稱讚和理解,但面對面時一切都不同了。他們三個在工作轉換的忙亂時期一起吃了一頓飯,飯桌上王純那高高在上的態度以及方晨唯唯諾諾的附和讓夏玥內心大怒。見面之前她還以為能看到一個榜樣,結果見面之後,王純一直在講要她生活上多多配合方晨,因為「方晨的工作辛苦又忙,壓力很大」,「你要經常給他做點好吃的」,「報社的工作嘛,很清閒的」。夏玥對一個能幹女性的想像完全落空,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成功男性的翻轉版本。回家的路上,夏玥說:「你還不如就留在原公司,有什麼區別呢?」

  「怎麼會沒區別?」正在選擇當口的方晨又糊塗了,「新工作薪水更高,而且差不多是一人之下。」

  「王純不會把什麼權力給你。」夏玥說,「她根本不在乎你。」

  或許正是這句話刺痛了方晨,他不敢相信自己一點也不重要,他覺得自己明明是憑藉著敏銳和能力得到了這份新的工作。夏玥的否定反而使他告別了猶豫不決。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出現如此重大的分歧。從此對方晨的工作,夏玥視而不見,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這份新工作在同學聚會上得到的認同要大得多。男同學們毫不避諱對方晨的羡慕甚至有一點點嫉妒。他們都無法相信方晨運氣竟然這麼好:先是外企,後來是高薪。「錢這麼多怎麼花啊,不如再找個女朋友。」他們如此調笑著。

  男同學們此時很多都進入了婚姻生活。有人開始搞婚外戀,其他人一邊羡慕一邊嘲笑他,那個人一邊自嘲一邊炫耀,講述細節。方晨對此毫無興趣,但也並不表現出來。他倒不是反感出軌這件事的道德問題,而是不明白怎麼有人願意陷入這種麻煩,還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速度快的同學已經生小孩了,剛當爸爸的男生慌亂又興奮,還詢問方晨準備什麼時候生,換了一份高薪工作的方晨當然覺得根本不必著急。更多的人都在討論房價,考慮要不要買第二套房,這個話題方晨倒是有點興趣,但也沒有真的考慮。

  夏玥既不跟方晨一起參加聚會,也不與其他女同學相聚。方晨跟她講過幾次同學們的現狀,發現她絲毫不感興趣。先是學校,之後是工作,夏玥總是習慣性置身事外,或許與她那孤獨青春期有關。而婚姻是她唯一的保護色。

  自從一起吃過飯之後,王純對他們的婚姻就既好奇又充滿不屑。拿出來比較的總是她自己的婚姻:「我跟我老公,結婚十年了,現在他還會吃醋咧。我在外面應酬稍微多一點,他在家就要鬧的。夫妻應該是這樣的啊。你們倆怎麼還像是同學?」

  在她口中,自己的婚姻生活就是最正確最好的狀態,她丈夫仿佛一直活在大家眼前。下班的時候她會說:「今天我要早點回家了,我老公燉了雞湯等我呢。」或者:「今天我要跟老公出去吃頓好吃的。」

  情人節時她的桌上永遠有花,還有令人眼花繚亂的紀念日禮物。

  比起來,方晨和夏玥仿佛新一代婚姻的代表:他們都不會做飯,而且工作忙,因此經常各自吃飯。他們互相稱呼對方的名字,而不喊「老公」或者「老婆」。甚至在很多人面前也不會顯得過於親密。就連嫉妒都被認為是低級而不理性的,互相過分甜膩被認為是不獨立而且過時的。偶爾夏玥會出差,有時去上海有時去北京。出差的時候往往兩個人僅僅會儀式性地通一次電話,確認對方是安全的。沒有猜疑,也沒有不安。

  只有一次,方晨第二天要跟王純出去見人,卻怎麼也找不到在香港買的那套ARMANI西裝了。雖然已經晚上10點多,他還是給夏玥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大概快一分鐘,夏玥才接了。她告訴方晨西裝在哪兒,語氣有點焦慮,聲音也很奇怪。方晨問她怎麼了,這麼晚遇到什麼事情了嗎?她說只是隱形眼鏡掉了一隻而已。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她的語速或者故意壓低的語氣,也可能根本沒有什麼原因,方晨覺得那是比隱形眼鏡更複雜的一件事。但他決定不問。

  第二天早上,方晨醒得很早,陽光毫不吝嗇地灑滿整個房間,昭示著美好一天的開始:他要陪王純去跟開發區的領導吃飯,這是王純第一次帶他參加這種活動,以前都是她隻身前往。吃完午飯還得安排一點下午的活動,準備一起打高爾夫消食,又不劇烈。而且王純很擅長打高爾夫,她也很喜歡教男人打高爾夫,進行合理而親切的身體觸碰。

  方晨起來洗澡,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噴香水,穿西裝,但表情要保持一種服務型的謙遜。他開車去接王純,10點準時到了她家樓下,雖然她讓他10點半到,但方晨喜歡早到。

  早到的方晨坐在車裡百無聊賴,就下了車四處晃蕩。過了上班時間,小區裡出門的都是老年人,有的帶著小孩。小孩子們神氣活現地走著,令方晨有一種新鮮的感覺。他這才想起王純幾乎沒有提過小孩的事情,不知道生了沒有呢?不過王純本來就是那種會很晚生小孩的女人吧。那麼夏玥呢?那我們呢?方晨沒有邊際地胡思亂想起來。

  那個球滾到他腳邊時,正是他內心溫柔惆悵的時刻,所以他像是條件反射一樣把那只球抱了起來,還對那個小孩露出笑容:「是你的球嗎?」

  那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說不出有哪裡怪怪的。她聽到他的話之後也沒有多少反應,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表情幾乎沒有。她旁邊那個男人走了過來,說了聲謝謝,把球拿走了。那個男人頭髮花白,臉上卻沒多少皺紋,根本摸不著年齡,到底是爺爺還是爸爸也搞不清楚。

  就在方晨看著他們倆背影發呆的時間,王純一身高爾夫球衣下來了,問他:「到這麼早?看什麼呢?」

  「沒什麼。好像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小孩子。也可能是第一次注意到。」

  「你是不是想生小孩了?但你聽我說,太早了。30歲之後再說吧。」王純一邊說一邊系上了安全帶。之後她打量了一下他,忍不住說:「你怎麼穿得像是職業司機?我們是去打高爾夫呢。」

  「你就把我當職業司機吧。」

  「但沒有司機會穿ARMANI。不過也好,顯得我們高檔、厲害。今天我們買單,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方晨點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