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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令人安心的安撫,沒有一點點不合適的成分。但方晨沒有心情體會,他說:「我回家跟夏玥商量一下。」然後立刻跳起來去了洗手間。

  晚飯主要的內容就是喝酒,但方晨以要開車為由一口也沒有喝。他刻意坐在最遠的角落裡,閉口不言。又找了很多理由離開飯桌,讓其他人自在一些,去拿飲料啦買煙啦去洗手間啦,無所不用。一個人在洗手間坐了十分鐘。

  喝了幾杯酒之後,何區長也不再有白天那種矜持的神情,整個人都放鬆了。他當著大家的面問王純:「你那個什麼城堡的,拿了那麼大塊地,什麼時候建完?」

  王純說:「正在建呢。我們得保證質量。」

  何區長說:「我看是你找的人不行,你怎麼不讓小方去盯一盯?」

  「小方他又不懂工程。」

  「工程是一回事,自己的人放心又是一回事。小方,你是不是不願意去?」

  方晨連忙說:「王總要我去我就肯定去的。」

  何區長哈哈大笑。王純也跟著笑起來。

  吃完飯已經很晚,大家都醉醺醺。方晨正在尋思到底要不要送王純回家,以及如何比較自然地提出這個問題。但王純直接坐上了他的車,看他有點驚訝的表情,王純說:「怎麼了?你送我來的,不送我回家嗎?」她換下了那身高爾夫球衣,穿上了低胸的毛衣裙,豐滿的胸部讓方晨感到一陣恍神。

  「別多想,今天只是帶你來吃個飯。」王純靠在車窗上,路燈的光線從她臉上閃過。

  「我沒想什麼。」方晨說。他根本一頭霧水。

  王純笑了笑,仿佛覺得他很傻氣。之後她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變成了一個從來沒有在方晨面前出現過的人,一個被隱藏很久的人。她聲音變得又柔又輕,她說:「下來接我一下,我喝多了。」

  車開回王純家的小區,大門口站著一個人在等。方晨替王純打開門,那個人走過來,走到跟前,方晨覺得有點眼熟,但也沒在意。王純說:「老陳,扶我一下。」那個男人扶住她,也沒說「怎麼回來這麼晚」或者「怎麼又喝酒了」。他臉上既不是忍耐,也不是擔憂,而是深深的麻木。

  車子開出去大概十分鐘之後,方晨忽然想了起來:這不是早上那個帶著小女孩的男人嗎?黑暗中沒有看仔細那張帶著風霜的臉。這個想法完全震撼了方晨,因為這個人的形象,與王純一直提到的那個丈夫的形象,完全沒有任何重疊或者相似之處:看不到任何的體貼、浪漫,甚至看不到任何感情的存在。方晨忍不住想:「那些花,真的是這個男人送的嗎?」他又想,「說不定是她自己買的。」

  接著他想到的是:「那個小女孩又是怎麼回事?」

  被一種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婚姻圖景震撼:這個圖景裡除了淒苦和無奈似乎什麼都沒有。方晨幾乎陷入沉思,開始想念起夏玥來。他們的婚姻是多麼一帆風順啊,在此時簡直令他感動。

  過了兩天,夏玥結束出差。懷著一種溫柔的激情,方晨早早去機場等她。夏玥卻顯得疲憊不堪,連應付他這種激情的力氣也沒有。兩個人一路沉默到家。回到家,打開家門,夏玥臉色一沉:家裡亂七八糟,亂成一團。她把行李扔在門口,苦笑著說:「早知還不如別來接我,我寧可你把家裡收拾一下。」方晨不明白她為什麼忽然挑剔起來,之前她並沒有對此表達過什麼不滿,也或許是他從沒有注意到這種不滿。他習慣性地妥協著:「那你休息一下,我來收拾。」然而這句話沒有任何真誠可言,他說完之後依然坐著。

  「算了。」夏玥歎口氣說,「明天叫個鐘點工來吧。」

  晚上洗完澡,家庭氣氛有所緩和。夏玥一邊喝水一邊問方晨週末做了什麼。方晨就簡單說了去吃飯的事情,見到了何區長之類,雖然都叫何區長,但事實上只是一個副區長,主管開發的。

  「那個區,拆遷問題很嚴重的。」夏玥不經意地說。

  「什麼問題呀,你怎麼知道的?」方晨問。

  「我在報社啊,多多少少聽說一些吧。那個區可能要變成示範新區,牽扯的利益很大。但目前也沒怎麼樣。」

  「何區長建議我們在他們區買房呢,說肯定漲。」

  經過了2008年底房價一次調整之後,房價確實又在持續上漲,漲了好幾年。夏玥對此感到非常反感:「房價快把年輕人逼得透不過氣了。這樣下去年輕人還有什麼未來可以幻想?」

  方晨感到匪夷所思,不知道夏玥在操心什麼,年輕人的未來跟她又有什麼關係?他自己盤算了一下,家裡的錢付個首付總是夠的。雖然那個區的房價這兩年也漲了很多,但既然何區長說了,就還是有很大空間吧。他們倆的錢基本都是分開的,經濟彼此獨立,但這樣的決定當然要兩個人都同意。他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如果不感興趣,我自己去看看買一個好嗎?」

  「隨便你。」夏玥有點不高興地轉身往臥室走,但她又回過頭來說,「我本來以為我們會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但什麼是更有意義的事情,她也沒有說,方晨也不明白。但方晨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意識到:夏玥要的可能是他不擁有,甚至也不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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