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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於曼麗真的去集團人事那邊談了談,人事部當然每個人都是繞圈子說套話的高手,最後的結果當然是繼續待在編輯部,但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可以寫一些稿件。什麼是「合適的機會」,這就不明所以了。

  之後,一切都變得更公開更明顯了:開會時,於曼麗如果不主動開口,夏玥就從不問她問題。她主動開口,夏玥的反應溫和、禮貌但冷淡。她不開口的時候,整個會議室就言笑晏晏,但她開口的時候,氣氛立刻變得尷尬、緊張。時間一長,她開會時索性就沉默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埋頭做版。

  不到半年,於曼麗就辭職了。她跟夏玥說自己要回廣州去,那邊歡迎她回去。夏玥表示了祝賀甚至羡慕,同時她也提醒於曼麗要仔細應付交接期,不然以後的人事轉檔什麼的,會有點麻煩。

  交接期交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於曼麗仿佛幽靈一般出沒在編輯部,沒人跟她多說什麼,也沒人喊她一起吃飯。她獨自在天臺抽煙,煙熏妝化得更濃了。

  她正式離職那天,夏玥去得很晚,本來以為不會碰見了,結果卻在樓下偶遇了剛剛下樓的於曼麗。兩個人站在大堂裡艱難地寒暄,夏玥說她以後一定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記者,于曼麗只是笑著,然後她忽然問:「夏老師昨晚怎麼沒有來啊?是家裡有事嗎?」

  夏玥完全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於曼麗說的是什麼。

  「昨晚編輯部和記者部一起給我開了個歡送會,工作結束之後我們去吃了宵夜K了歌,玩到凌晨,好久沒這麼開心了。還以為你也會來呢。」

  沒有一個人喊她,甚至沒有一個人告訴她這件事。夏玥一動不動地站著。

  「婷婷也來了。就是我這個崗位的前一個女孩子吧?她好可愛好溫柔。跟大家關係特別好,離職了還經常一起玩。」她臉上再次露出夏玥最討厭的那種笑容。

  「多好呀。也歡迎你多找機會再來跟我們玩。」夏玥說。

  「會的。」於曼麗笑著說,「只是不知道你會不會一起。」

  「我儘量。」夏玥依然不動聲色。

  於曼麗抱著自己的紙箱,轉身往門外走去,夏玥的笑容也倏忽消失了。有很久她都沒有動,這時於曼麗在背後又喊了一聲「夏老師」,夏玥轉過身,於曼麗輕鬆得像一個老朋友一樣:「夏老師,這句話你聽了不要不高興。」之後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想要的東西,這裡可能一樣也沒有。」說完之後,她轉身離開,留下一個背影,在自動門後面漸漸消失。

  上樓的時候,電梯裡只有夏玥一個人。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等電梯門打開時,她挺直背部,露出微笑,像往常一樣,邁進了報社。

  §2

  從南京開回自己的小島,只需要一個多小時,駛上那座大橋,遠遠就能看見那條巨大的河豚,是這個小島的象徵。這裡最大的特色就是河豚的養殖和烹飪,這種傳說中鮮美有毒的魚,現在早就沒有什麼危險性了。

  方晨心事重重地開著車,不知道父親把自己喊回家到底有什麼事情。一如往常,夏玥以一個非常可笑而敷衍的理由拒絕與他一起回去。他表示了一點點抱怨,但他不能說的是:事實上他根本也不在意,獨自回家他還感到開心一點自在一點。不然就得接受夏玥沒完沒了的對他家庭的審視。

  從看到那條魚的雕塑開始,方晨就會想起夏玥的訕笑:「也太傻了吧。要這麼直白嗎?至少也該更精緻一點吧?」一絲不易覺察的自豪因而煙消雲散,他都不好意思說,這條魚他父親還出了不少主意。

  提起父親,夏玥就會有更多的訕笑。比如:「你爸說話的時候,你跟你媽從不敢反駁,哪怕他說的話非常可笑。你們倆表情嚴肅,仿佛聆聽什麼重要人物的講話似的。而且你總是用本地話叫他父親,而不是爸爸。」

  方晨以前沒覺得有什麼可笑。被夏玥指出之後,他感到有點尷尬,難以面對也難以掩藏。在父親暴風雨般的統治下他才變得如此唯唯諾諾,這就是夏玥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

  現在他避免想起這些,而是專心享受駕駛的樂趣。穿過大橋,從大魚雕塑那裡右轉,沿著江邊道路疾馳,每當此時,一種真正的歸屬感就湧上心頭:這是自己的島嶼。是自己長大的地方。他在江邊度過了童年與少年,看著島嶼每一年的變化。

  他將車停在江邊堤壩上,走出車外,任憑江風吹拂自己,聞到一種久聞的味道:是炊煙、江水、蘆葦……混合在一起,並帶有獨特的本地的一種腥甜的氣息。久違的鄉愁在胸間升騰。對土地和河流的熱愛,遠遠超過了對城市的喜歡。這一點令夏玥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夢想是當一個絕對的City Girl。

  然而此時此刻,方晨內心湧現出一種近乎思念的情感,他有點後悔沒有堅持把夏玥帶回來。當她說自己很累,又說還要去報社,這些那些的時候,只要自己多一點點堅持,而不是放縱她性格中過於自我的部分,或許事情就會有所不同。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太依順她了?以至於她將這種並不常見的依順看作是理所應當。他一心想要跟父母完全不同的婚姻,想找一位頭腦清晰堅定、並肩前行的女人。他希望對父親進行一種沉默但又徹底的反抗。然而就像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樣,反抗的結局甚至也是不確定的,虛無的。

  「咦。這不是方晨嗎?」一輛車開過,車窗開著,車速漸緩,一個男人探出頭來,驚喜地問,「你是方晨吧?」

  方晨沒有能認出眼前這個中年男人是誰,但笑容立刻堆滿了他的臉:「是我啊。怎麼這麼巧。」

  「我們至少15年沒見了,說不定20年?你變化不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方晨無法認出對方,但他對這種情形一向鎮定:「我變化還不大?」

  「哪兒有我大,你看看我這肚子。」那個人下了車,拍了拍自己仿佛麻袋一般的肚子,「我現在體重是初中的三倍不止。」

  他是初中的老師嗎?不太可能。難道是同學?方晨不能相信眼前這個看上去至少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肥胖、臃腫、滿臉通紅)是自己的同學,但漸漸他也認了出來,一種熟悉的東西慢慢從對方臉上抽象地浮現了:這就是自己的同學。

  「你那個時候乒乓球打那麼好,當然瘦了。」方晨笑著拍對方的肩膀。

  「現在我走兩百米都喘氣。」那人掏出煙來,給了方晨一根,方晨接過來,兩個人面對面互相點煙。

  「聽你爸說,你在南京混得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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