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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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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玥沒有繼續問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對這個問題表示出興趣。自尊心令她只是笑了笑。等方晨回來的時候,葉甯很自然地將手撤回了。 但此時跟方晨坐在車上,這件事忽然沉甸甸壓在她的心頭。 等找個機會要跟方晨談一下。她這麼想。 這個機會還沒有出現,一切就迅雷不及掩耳地發生了。 兩個陌生人走進辦公室找方晨的時候,方晨不在。王純也大概兩天沒有出現了。兩個人表情都很嚴肅,身上有一種凜然的氣息,有人問要不要給方晨打電話,他們說不用了,等等就好,然後就一言不發坐在那裡等,其他人像繞開故障車輛一樣繞開他們,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甚至比平時更為專注。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方晨來上班了,兩個人中年紀略大的那位先開口說:「能不能去外面談?」三個人走出門外,講了幾句,方晨就回到屋裡跟大家說有事要出去一下,他背起自己的包,這一走,就沒有再回來。 這天下午,夏玥正在咖啡館寫東西,王純的秘書小錢給她打了電話。小錢是一個眼神特別靈活的男生,既懂得察言觀色,做事又很果斷。他語氣非常謹慎,對夏玥說:「晨哥早上被喊走了。……我不好說,但我感覺是紀委的人。王總兩天沒來了,傳聞也不少。夏姐你想想辦法吧。」 夏玥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想,她立刻給以前熟悉的時政部記者打電話。記者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最近在查呢,我們都知道一點,還沒到可以報道的時候。差不多要定性了。牽扯也挺廣。但具體的情況我也不瞭解。你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夏玥也想不通怎麼會跟自己有關係。但她知道確實是有關係了。具體有多大關係她也不明白。她拜託記者去幫自己打聽一下,記者說現在全面封鎖,就算要問也得過段時間了。 方晨的電話自然是打不通的。但夏玥還是打了好幾遍,都是關機。就這樣煎熬著到了晚上,夏玥在家坐立不安。她又打電話問那個記者,記者說沒打聽到什麼,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夏玥只覺得屈辱又生氣。掛了電話之後,她在家發呆了很久,然後給葉寧打了電話。 葉寧對她的電話絲毫沒有感到驚訝,他的聲音沉穩且鎮定:「你說吧,我在外面跑步呢。」她聽到他逐漸減速,慢慢停了下來,並逐漸穩住呼吸,擦掉汗水。 這種想像令她漸漸平靜下來:「你是不是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 「知道。你聽我說,你先別急。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說不定方晨就會回家,如果他能回家,就沒事了。如果不能,你再打電話給我。」 夏玥在電話裡沉默著,葉寧也沒有掛電話,兩個人像在一起尋求著什麼。過了一會兒,葉寧輕聲問:「需要我去找你嗎?」 「不用了。」夏玥果斷按掉了通話鍵。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有人用很大的力氣敲門。一夜沒睡的夏玥沖下去打開門,方晨站在門外。 原來一個男人一天會長出那麼多鬍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夏玥放下心來。 「沒事了。」方晨抱住她,用了很多力氣,就好像要從她身上榨取什麼似的。方晨困倦疲憊,任由夏玥把他拖到浴室,脫掉所有衣服,洗澡、洗頭髮。之後扶他走進臥室,上了床,還替他蓋好了被子。方晨抓住她的手,不肯放開,眼神近乎哀求。夏玥於是也回到床上。他們花了很長很長時間貼在一起,擁抱對方,又親吻了很久,之後像是重新溫習對方的身體一樣慢慢開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性從他們的生活裡悄無聲息地退場了,漸漸微弱到不可見的程度。原來那種自然而然的激情,隨著時間退卻了,變成了一種麻煩。有時候像是一種必須要完成的任務,有時好像是一種證明。有時候是敷衍、應付。但現在卻成為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性來填滿此刻所有的空虛與失敗。 睡了漫長一覺醒來,夏玥緩緩睜開眼,眼前卻如同夢幻。時間大概已經是黃昏,夕陽灑下的光線照在房間裡所有的物體上,將之塗上一層金色的光芒,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仿佛神啟。方晨還在熟睡,夏玥全然忘記了他們倆正面對著什麼,只想為這忽然降臨的光線落淚。比起預想中的失落與難過,一種近乎重生的感覺籠罩了她。 去公司幫方晨拿東西的是夏玥,但私人物品並不多,她幫他格式化了電腦,跟同事們打了招呼。同事們普遍態度冷淡。王純的辦公室早就換了人,據說是總部直接派了一個人來接手。方晨不過是受牽連,失去工作,在其他人眼裡他或許暗地裡拿了巨大的好處卻沒有得到懲罰,竟然是最被仇恨的那個,比起來,人們反而同情起王純來。據說她有個自閉症的女兒。「為了小孩,總得多賺錢。」 一個月之後,何副區長的事情上了報紙,內容並不出所料:暗地裡的土地買賣,行賄受賄,涉及的金額大到令人震驚。涉及王純的主要是廉價購得土地,但卻沒有按照計劃執行,並且已經在申請更改土地性質,大概想轉為商品房開發。性質一轉,利潤難以想像。這或許就是王純當時去總部解釋之後,總部支持她的原因。需要付出的代價,或者給予的獎賞,所有人也應該達成了某種隱形的共識。但事情出了之後,王純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罪責。 被叫去問話的方晨,無論說過什麼或者沒有說什麼,公司都不可能留他了。不僅是出於羞愧,還是出於憤怒,甚至不知道這種憤怒究竟向誰發洩,方晨覺得自己什麼錯都沒有。他在家怨天怨地,把整件事都捋了一遍給夏玥聽,也不管夏玥有沒有興趣,他又說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他罵自己運氣不好,但並不覺得自己蠢。他說夏玥是對的,他應該待在原來的公司,或許現在早已經是中層。他又一次說夏玥是對的,他就不該相信王純,她是一個盲目危險而且自毀式的人物。夏玥不想接受他的肯定,她希望他停止。於是她對他有求必應,附和他所有的言論。方晨拒絕去公司拿東西,也拒絕與人事對談。他希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或者第二天一切就重新開始了。在一片混亂中,有一天半夜,他忽然翻身起來跟夏玥說自己要換一輛車。 與其說是感到驚訝,不如說是感到疲憊。夏玥現在只希望他們能夠一起走到下一步,即使是失敗也沒所謂。只要不停留在此刻。 「幸好我們沒有買房,聽你是對的。不然就逃脫不了干係了。我們換輛車,玩一陣子再說。」 夏玥沒有力氣反對,她說:「你自己看著辦。」一半是因為她確實這麼想,一半是因為半夜她真的又累又困又迷惘。 這一年他們已經30歲出頭。再看看曾經的同學,都鼓足了勁,挽著袖子與生活大戰。而在這個時候應該猛然一躍的他們,卻摔得莫名其妙,毫無徵兆。也或許是有徵兆的,但他們幾乎沒有避開的可能。 接下來的時間,方晨卻比任何時候都忙碌。同學們紛紛打電話來慰問方晨,約他吃飯,方晨則顯得比誰都樂觀:「我正好也累了。先休息一陣子再想怎麼辦。對了,上次說隔壁班誰在賣車來著?我想換輛車。」 他看車就看了好久,參加了各種試駕,光這件事就提供給他不少快樂。有時與銷售員在微信上一聊就是半小時。大部分時間他躺在家裡玩遊戲,晨昏顛倒,吃各種外賣。夏玥則大部分時間都在咖啡館裡待著。 關於幸福的神話,在這一年徹底破滅。同學裡面,專注工作與買房的人,不少都發財了。絕大多數都生了小孩,正在過著穩定的日常生活。而過於認真追求虛幻之物的他們,依然停在原地,除了原來那棟房子和一輛新車,什麼都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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