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婚姻(55)_蕎麥

五五

　　▼第十章　舊世界

　　2007年往2008年邁進的那個新年，是所有新年中最像新年的那一個。提前一個月他們就開始準備了。這些興致勃勃的年輕人，準備一起建造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新年，這個新年將跟所有的新年截然不同：有很多很多閃亮的、享樂的時刻。每個人都會很漂亮。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愛，可能還會有一點性。至少大家私下是這樣幻想的。

　　還有告別的傷感，或許還有眼淚，互相交換，成為回憶。夏玥在新年之後，就要回南京的報社入職了。具體什麼原因，趙夢和李廉都沒有仔細追問，意識到其中有些不可與外人言的微妙部分。

　　報社包下了附近那個小酒吧，在門口就寫著：「這裡沒有派對」。派對之前先是吃飯，吃飯還是在傳統的飯店舉行，菜式相當豐富，儀式也像模像樣：簡短的致辭、總結、展望，一個也不缺。「成為了不起的媒體，成為了不起的記者」，聽到這句話，掌聲熱烈到令人感動。女孩子們都穿得很好看，大衣下面是裙子，大部分露著背。男生們也努力打扮了，至少不是平時邋遢的樣子。

　　互相敬酒、聊天，歡聲笑語。表揚與獎勵：周為愷拿了「優秀記者獎」和5000元現金，上臺的時候絆了一跤，所有人哈哈大笑。之後是抽獎，抽出十台剛上市不久的第一代iPhone手機，劃時代的產品，這成為現場最激動人心的環節。第十台也就是最後一台的時候，沒有中獎的人們緊張地屏息以待，然後抽獎的李總喊出了夏玥的名字。但夏玥站在台下遲遲不上去。後來是周為愷上去幫她把手機領了。夏玥全程沒有露出任何明顯的表情。

　　吃完飯之後，中年人們自動退出了後續的活動，只剩下年輕人們步行去了酒吧。

　　12月底的上海還沒有特別冷，他們三三兩兩走在馬路上，大聲歡笑。進到酒吧之後，除了無限量的啤酒供應，還給女孩子們提供雞尾酒，給男士提供威士忌。他們喝了幾輪，周為愷才到了酒吧，說是有點事耽擱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夏玥，夏玥與趙夢和李廉一直站在一起大聲談笑，不與他進行任何目光接觸。於是周為愷轉身走進了男記者們的人群中，談起了宏大、樂觀的話題。

　　「你不去跟他說聲再見什麼的嗎？」趙夢推了推夏玥，夏玥搖了搖頭，她把剛剛抽獎拿到的手機遞給趙夢，「送給你，臨別禮物。」趙夢特別吃驚，連連擺手，但夏玥還是塞進了她的包裡。

　　「為什麼不送給我啊！」李廉撒嬌起來。

　　「你不是早買了嗎？你們時髦界早就人手一個了。」

　　「我可以送我男朋友啊。他一會兒來跟我們玩。」他時不時昂起頭，像小動物一樣往門口張望著，眼神閃亮。

　　然而他的男朋友遲遲都沒有出現，而他們三個很快醉了。等待變成了一件複雜而愚蠢的事情，酒精則令人迷惘。

　　「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趙夢醉醺醺地問。

　　「反正我會變成有錢人，很有錢很有錢的人。」李廉說，「然後定居巴黎。或者米蘭。也可以是紐約。」

　　「我覺得我會成為作家。」趙夢說，「那種神秘而貧窮的作家。平時在報社上班，寫一些行業通稿，默默無聞，但誰都不知道我正在埋頭寫著晦澀的沒有人看的小說。卡夫卡式的雙重生活。」她轉身問夏玥，「你呢？」

　　夏玥腦海中一片空白，未來在此時變成了一種無法想像的東西。她看著遠處的周為愷，他的身影漸漸隱沒在一堆人中，看不見了。她看向外面，視線穿過溫暖的燈光，穿過透明的玻璃窗，看向遙遠的、清澈的，又不知所在的地方。與此同時，她看到的是映在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一盞燈正好在她頭頂上，將她年輕、無知、單薄的身影顯現出來：她忽然感覺自己既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而在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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