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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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司機坐在防護罩裡,戴著一頂灰色的帽子,穿著司機制服。奇怪的是他還戴著一個口罩,那可是八月份的正午,烈日高照。我朝他面前的後視鏡看了一眼,他的一雙眼睛正在其中,也在看我。一個眼角突兀地向下彎折。我便把眼睛挪走了。 「紅旗廣場?」他的一隻手放在「空車」二字上,我說,是。他手指一勾,牌子一倒,「空車」熄滅。行了兩站地,已經看見主席無依無靠的大手,路卻突然擁堵起來,原來剛才看見的老人,只是其中一支,眼前是另一隊方陣從路中間緩緩通過。不同的是,他們穿著另一種顏色和款式的工作服。司機把半個膀子搭在車窗外面,看著眼前的老人,沒按喇叭,也沒幹點別的,就是平淡地看著。我說,也是閑的。他說,誰?我向前指了指。他說,那你去幹嗎?我一愣,說,我去附近辦事,和主席像沒關係。他點點頭,說,也是,你沒穿工作服。我又一愣,說,咱們認識嗎?他說,不認識。你什麼意思?我說,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話頭有點怪,好像咱倆見過。他說,你是個板正人,我是個賣手腕子的,你可別抬舉我。我一時語塞,可能是昨晚喝多了,腦子不太對勁兒。 終於蹭到了廣場周圍的環島,他說,你到哪?我一邊朝廣場上看一邊說,你繞著環島走走。他說,你沒瞧見都堵死了?我說,你就走你的,耽誤你的時間我給你折成錢。他說,哦,錢是你親爹。我一下火了,說,你這人怎麼說話呢?他說,我是開出租的,不是你養的奴才,你下去。我望向後視鏡,他沒看我,而是小心地避過前車擺動的車尾。這個疤臉。一般這種人不是話癆,就是強驢脾氣。一旦我下了車,再想打車回去,基本上沒有可能,所有路口都叉死了,還不斷地有老人從車縫裡向廣場走去,好像水流一樣。我說,天熱,咱都別急,你幫我繞一圈,咱就原路返回。他沒說話,開始向環島內側打輪,透過車窗,我看見紅旗廣場上,圍著主席像,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施工隊的吊車和鏟車在一角停著,幾個民警拎著大喇叭,卻沒有喊話,正在喝水。老人們坐在日頭底下,有些人的白髮放著寒光,一個老頭,看上去有七十歲了,拿著一根小木棍,站在主席的衣擺下面,指揮老人們唱歌。在他的右手邊,另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拉著手風琴,嘴裡叼了一棵煙捲,時不時翹起嘴巴的一角換氣。「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陽,多麼溫暖,多麼慈祥,把翻身農奴的心照亮。我們邁步走在,社會主義幸福的大道上,哎,巴紮嘿。」 主席的脖子上掛著繩子,四角垂在地上,隨風擺動。幾個工人坐在後面的陰影裡,說著閒話。似乎眼前的這一幕和他們沒什麼關係,等他們鬧完,動動手指主席就倒了。我想起小時候,我和幾個小子就站在他們的位置,看著主席的後腦勺。一個人說,你說主席的腦袋真這麼大?另一個人說,胡扯,這麼大的腦袋不是怪物?他哥馬上給了他一嘴巴,你他媽的見過主席?嘴是棉褲腰?我當時尋思,如果主席的腦袋真這麼大,那他戴的軍帽能成多少頂我們戴的軍帽,他穿的軍褲能成多少條我們穿的軍褲?我又想,不對,主席的腦袋應該是正常大小,也許是大,但是大不了這麼多。他接見紅衛兵的時候,和紅小將的腦袋差不多大,如果他的腦袋果真這麼大,那千千萬萬的紅衛兵的腦袋豈不是也這麼大?這怎麼可能,因為我們學校有人去過,腦袋就和我一樣大。 車流緩緩地向前挪動,車裡的司機和乘客,無論是私家車,運貨車,還是出租車,都有足夠的時間向廣場上張望。大家歪頭看著這群老人。我已經很久沒回來過,搬走之後,幾乎沒回來過。那個建築好像我故鄉的一棵大樹,如果我有故鄉的話。上面曾經有鳥築巢,每天傍晚飛回,還曾經在我的頭上落過鳥糞。有好多個傍晚,我年紀輕輕,無所事事,就站在這兒看夕陽落山。那些時光在過去的幾年裡,完全被我遺忘,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好像一瞬間,我就成了現在的樣子。 「你知道那底下有多少個?」我說,「什麼?」已經幾乎繞了一圈了,我感覺到了後半圈,他的速度比其他車子都慢。「沒什麼,你現在去哪?」我看了一眼廣場上,好像圖畫一樣靜止了。「回剛才來的地方。」我說。他換了一個擋位,把速度開了起來。「你說,為什麼他們會去那靜坐?」過了一會他問我。我說,「念舊吧。」他說,「不是,他們是不如意。」我說,「嗯,也許吧。他們是借著這事兒,來泄私憤。」他說,「他們讓我想起來海豚。」我說,「什麼?」他說,「新聞上報過,海水污染了,海豚就遊上海岸自殺,直挺挺地,一死一片。」我沒有說話。他說,「懦弱的人都這樣,其實海豚也有牙,七十多歲,一把刀也拿得住。人哪,總得到死那天,才知道這輩子夠不夠本,你說呢?」我說,「也不是,也許忍著,就有希望。」他說,「嗯,也對。就是希望不夠分,都讓你們這種人占了。」我越發覺得他認識我。我很想讓他把口罩摘下來,讓我看看,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坐在出租車的後座,拼命回憶,他的音調,他的體態,但是總有些東西不那麼統一,從中作梗,像又不像。 到了目的地,他抬起「空車」二字,說,二十九。你知道那底下有多少個?我一邊拿錢包,一邊說,什麼?他說,主席像的底座,那些保衛主席的戰士有多少個?我說,我記得我數過,但是現在忘了。他接過我的錢,沒有說話,等我拉開門下車,他從車窗伸出頭說,三十六個,二十八個男的,八個女的,戴袖箍的五個,戴軍帽的九個,戴鋼盔的七個,拎衝鋒槍的三個,背著大刀的兩個。說完,他踩下油門,開走了。 §莊樹 我雖然完全違背了我爸的意願,但是他多少還是幫了一點我的忙。他斷了我的退路。在我媽去英國旅行的時候,我和他達成了協議,最初五年,除非我辭職,否則我不能管他要錢。這其實是一個單方面的協議,只對他有意義,因為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我給自己的期限更久,比這久得多得多。我得承認,我和我爸媽的關係比較奇特,從小我媽和我不親近,她和另一個孩子待的時間更長,是一個我小時候的鄰居。因為我沒興趣讀書,她就把時間花在那個孩子身上,教她讀書,把她壓箱底的東西都教給她,結果到了那女孩兒十二歲的時候,我們搬了家,從此失去音信,我曾經偷看過她的日記(她藏得並不隱秘,當然她自己不這麼覺得),這麼多年,她花了不少精力,去打聽那個女孩兒的下落,可是沒有一點線索,就好像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那些兩人一起在炕上,在小方桌旁邊讀書的歲月,好像被什麼人用手一揚,消散在空氣裡。後來她愛上了旅遊和收藏,我們家有好多畫、瓷器和旅行的紀念品,我爸給她弄了一間大屋子,專門放這些東西。昂貴的,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和廉價的,可以無限複製的旅遊區玩偶放在一起,看上去也不怎麼彆扭。 我爸從印製煙盒起家,在某一段時期,因為他的運作疏通而造成的壟斷,他的印刷機器和印鈔機差不了多少,後來他又進入房地產、餐飲、汽車美容、母嬰產品。在我大學第三年,有一次陪女孩兒去看電影,正在親吻時,餘光看見電影片頭的出品人裡,有他的名字。他這一輩子乾乾淨淨,對我媽言聽計從,自從做了煙盒,就把煙戒了。對於生意上的朋友和對手,他很少在家裡提及,我感覺,在他心裡,這些人是一樣的,他們相互需要,也讓彼此疲憊。在我印象裡,即使他喝得爛醉,只要想回家,總能獨自一人找回來,前提是我媽也要在家,幫他校準方位。我媽通常不會說他,給他煮碗面,有時候他進門一頭栽倒,她就把他拖到床上,然後關上門。我爸常說我叛逆,也常說我和他們倆一點都不像。其實,我是這個家庭裡最典型的另一個,執拗、認真、苦行,不易忘卻。越是長大越是如此,只是他們不瞭解我而已。 高中一次鬥毆,作為頭目,我在看守所待了一宿,其他人都走了。其實我也受了點輕傷,眉骨開了個小口,值班的民警給我拿了一板創可貼,坐在柵欄外面和我說話。你知道混混以後有什麼出路嗎?他說。我記得他很年輕,鬍子好像還沒有我的密。我沒有說話,自己把創可貼貼上,在眉毛上打了個叉。他說,要麼變成慣犯,要麼成為比普通人還普通的人。我沒有說話,他說,你以為你多牛逼呢?你將來能幹什麼?我沒有說話。他蹺著二郎腿,不斷打響手裡的打火機。他說,你知道每天全國要死多少警察嗎?我沒有說話。他說,我看了你的檔案,你隔三岔五就得進來一回,都是為別人出頭,你說你將來能幹啥?你那幫朋友,從這裡出去的時候,哪個回頭看你一眼,哪個不是溜溜地趕緊走了?我說,操你媽,有種你進來和我單挑。他說,單挑?我一槍就打死你。我開槍不犯法,你會開槍嗎?你知道槍怎麼拿嗎?傻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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