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孫天博 我爸去世之後,我又見過他兩回。一次是去市圖書館幫小斐借書。我有一張圖書卡,最貴的那種,一次可以借出十本書。對圖書館的構造我已經十分熟悉,這個圖書館是新建的,外面有草坪,遠看也相當美觀,門前有長長的石階,每個來看書的人拾階而上,好像在拜謁山門。坐在閱讀室裡,如果夜幕搶在管理員下班之前降臨,就能看見腳下一條寬闊的大街,路燈的光亮底下,爬行著無數的黝黯車輛。裡面的設施相對簡陋,文史類書籍基本集中在一層,不到一千平米,二層以上便是多媒體閱覽室,不知具體可以閱覽何物,因為小斐要借的書無須上樓,所以我從來沒有上去過。 每次幫她借書,我都關門一天,上午來,把她需要的書找到,然後坐在閱讀室,把每一本的前言和後記讀一遍,如果覺得有趣,就隨便翻開一頁讀上幾十頁。等管理員戴著白手套,在我身邊逡巡而過,把其他人丟在桌子上和椅子上的書收走,我就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那天借出的十本書是《摩西五經》《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夜航西飛》《說吧,記憶》《傷心咖啡館之歌》《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哲學問題》《我彌留之際》《長眠不醒》《糾正》。我用一個下午,讀了幾十頁《哲學問題》,主要是關於桌子,這人說個沒完,但是並不無聊。「世界上有沒有一種如此確切的知識,以至於一切有理性的人都不會對它加以懷疑呢?這個乍看起來似乎並不困難的問題,確實是人們所能提出的最困難的問題之一了。」似乎有些道理,但也說不上是確切的知識。 從圖書館出來,我把書分裝在兩個大袋子裡,準備打車回家。我爸他從旁邊的麵館走出來,站在我旁邊,我幫你拎一個,他說。我聞到他嘴裡的蒜味,他一輩子都愛吃大蒜,說是防癌。我說,我拎得動。他說,給我,看你手勒的。我沒給他,拉開車門,他讓我往裡頭坐坐,和我並排坐在後面。他說,看你臉色,最近有些勞累,給你把把脈。我說,沒事兒,睡得晚了。他說,最近附近動靜不對。我說,知道。他說,跟你講過我和你李叔的事吧。我說,講過。他說,我再講一遍。我說,好。他說,我下鄉不久之後,就進了保安隊,抓賭。你李叔是點長,小時候我們就認識,他們兄弟幾個外號「三隻虎」,我和他走得近,我比他大,但是願意跟著他跑,他說話我聽。 下鄉之後,我們在一個堡子,他讓我抓賭掙工分,有一次我和你李叔剛走到窗戶邊,一個小子從窗戶裡跳出來,想跑。我伸手一拉,他捅了我一下。你李叔馬上背著我去了老馬頭那兒,老頭用針灸封住我的脈,給我止了血,救了我一命。後來他找到那小子,把他腳筋挑斷了。我說,是這故事。他說,不能讓他折進去,他折進去,小斐就成了孤兒。我說,我心裡有數。他說,你和小斐的事兒別著急,她性格怪,也不怎麼見人,就自己在那寫字。我說,沒急,我也沒想怎麼。他說,你是讓你爸拖累了,接了爸的班,爸知道,但是有時候人生在世就是這麼回事兒,那天老李跟我交了底之後,就是這麼回事兒了。我們是一代人。我說,跟你沒關係,你和李叔是朋友,我和小斐也是朋友。他說,最近小斐再來,從後門進來,如果覺得不好,先別來,你也別去她家。我說,別操心了,該歇著了,都一輩子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走了。 第二次見他,是在那兩個警察來過之後,晚上,他把我推醒,說,兒子,別把自己搭進去。我說,你變樣了,老了。他說,實在不行就脫身吧,你李叔能保你,以後你照顧好小斐就行。我說,爸,這事兒和你沒關係了。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傅東心 搬家之前,有天晚上德增沒在家,我想找老李談談。一個是關於將來的事兒,關於小斐的教育。一個是關於過去的事兒。走到他家門口,看見老李在炕上修他家的掛鐘,今天小斐也沒在,學校聯歡會。1995年初秋的夜晚,在市區還能看見星星。我站在他家院子裡,看他把掛鐘拆開,用一個小釘子把機芯的小部件捅下來,擦擦,又用一個小螺絲刀擰上。頭上的獵戶座系著腰帶,不可一世。院子裡堆滿了舊東西,皮箱、炕櫃、皮鞋、鍋和大勺。是要賣的,搬家帶不走這麼多,也許鐘也要賣,但是他要先把它修好。我敲了敲門,他在炕上抬起頭,說,傅老師來了。我說,小斐這麼叫,李師傅就別這麼叫了,跟你說過好幾回了。他把鐘的零件碼好,下炕,站在地上,說,傅老師坐。 我坐下,他用肥皂洗了洗手,走到院子裡打開地上的炕櫃,拿出一個鐵罐,給我沏了杯茶。我說,你也坐,跟你聊聊小斐。他說,坐了半天了,站一會。我說,小斐上次模擬考試的成績我看了,超過最好的初中三十分。他說,傅老師教得好。我說,我沒教她考試的東西,是她自己上心。他說,這孩子能坐住。我說,擇校費別太在意,我們這裡有點閒錢。他說,沒在意,孩子我供得起。傅老師的心意我領了。我說,古代徒弟學成下山,師傅還送把劍或者行路的盤纏,你別跟我客氣,實在不行,回頭你再還我,算我借你的。他拿起炕桌上我的茶杯,把水潷出去,又添了一杯熱水。喝點熱的,涼茶傷胃,他說,我也有徒弟,教完他們把我頂了,但是我不當回事兒。他們去廣場靜坐,我在家歇著,不丟那人,又不是要飯的。我伸手從褲兜想把準備好的紙包掏出來,他按住我的胳膊肘,說,傅老師別價,說說行,你拿出來我可就要轟你了。我看了看他的眼睛,很大,不像很多在工廠待久了的人,有點渾,而是光可鑒人。我鬆開紙包,把手拿出來,說,我明白了,畢竟是你和小斐的事情,我作為退路,這樣行嗎?他說,你也不是退路,各有各的路,我都說了,心意我領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