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大師 那時我還小,十五歲,可是個子不小,瘦高,學校發下來的校服大都長短正好,只是實在太寬闊,穿在身上即使扣上所有扣子,拉上能拉的拉鍊,還是四處漏風,風起時走在路上,像只氣球。所有見過我的人,都說我長得像父親,嘿,這小子和他爹一模一樣,你瞧瞧,連痦子都一模一樣。尤其遇見老街坊,更要指著我說:你看這小子,和他爹小時候一樣,也背著個小板凳。確是如此,我和父親都有一顆痦子長在眉毛尾處,上面還有一根黑毛。父親也黑瘦,除去皺紋,幾乎和我一樣,我們二人於是都得了「黑毛」的綽號,不同的是,他的綽號是從青年點時叫起,而我的,是在城市的街邊流傳。 正因為身材一樣,所以父親能穿我的衣服。 母親在我十歲的時候走了,哪裡去了不知道,只是突然走了,此事在父親心裡究竟分量幾何,他並不多說,我沒哭,也沒問過。一次父親醉了酒,把我叫到近前,給我倒上一杯,說:喝點?我說,喝點。父親又從兜裡摸出半根煙遞過,我擺擺手沒接,喝了一口酒,夾進一口豆腐,慢慢嚼。豆腐哪禁得住嚼,兩口就碎在嘴裡,只好咽下,舉著筷子喝酒。菜實在太少,不好意思再夾了。就這麼安靜地喝到半夜,父親突然說:你媽走的時候連家都沒收拾。我說:哦?他說:早上吃過的飯碗還擺在桌子上,菜都凝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我說:我不知道。他點點頭,把筷子擱在桌子上,看著我說:無論什麼時候,用過的東西不能扔在那,尿完尿要把褲門拉上,下完棋的棋盤要給人家收拾好,人這東西,不用什麼文化,就這麼點道理,能記住嗎?我說:記住了。那時頭已經發暈,父親眉間的那根黑毛已經看不真切,恐怕一打嗝豆腐和酒就要傾在桌上,所以話儘量簡短,說完趕快把嘴閉上。父親說:兒子,睡吧,桌子我收拾。於是我扶著桌子進屋躺下,父親久久沒來,我只聽見他的打火機啪啪地響著,好像扭動指節的聲音。然後我睡著了。 父親原是拖拉機工廠的工人,負責看倉庫,所以雖是工人的編制,其實並沒有在生產線上做工,而是每天在倉庫待著,和各種拖拉機的零件待在一起。所謂倉庫管理員,工資也比別人低,又沒個伴,沒人願意去,就讓父親去,知他在工作上是沒有怨言的人。說白了,倉庫管理員是鎖的一種,和真正的鎖的不同是,父親能夠活動,手裡還有賬本,進進出出的零件都記在本兒上,下班的時候用大鎖把倉庫鎖住,蹬著自行車回家。工廠在城市的南面,一條河的旁邊,據說有一年水漲了起來,一直漲到工廠的門前,工人們呼喊著背著麻袋沖出廠房,水已經退了,留下幾處淤泥,據說還有人抓了一條擱淺的魚回去,晚上燉了,幾個人打過撲克,喝了魚湯。父親的倉庫在城市的北面,事實就是如此,工廠在城市南面,倉庫卻在北面,來往的路上跑著解放汽車,一趟接著一趟。倉庫緊挨著監獄,因為都在路邊,都有大鐵門,也都上著鎖,所以十幾年來,經常有探親的人敲響父親的門:這是監獄嗎?父親說:這是倉庫,監獄在旁邊。問的人多了,父親就寫了一塊牌子立在倉庫門口,寫著:倉庫。不過還是有人敲門:師傅,這是監獄的倉庫嗎?於是父親又寫了另一塊牌子,立在倉庫的牌子旁邊,寫著:監獄在旁邊,北走五百米處。 之後還有人走錯,父親就指指牌子。 監獄的犯人們,刑期要滿的,會出來做工。有一天清早呼呼嚕嚕出來一隊,修的就是監獄門前這條路,三五十人,光著腦袋,穿著號兒坎,揮動著鎬頭把路刨開,重新填進瀝青,然後圓滾滾的軋道機軋過,再揮著大掃帚清掃。忙了整整一天,正是酷暑,犯人們脖子上的汗,流到臉上,流到下巴上,然後一滴接一滴掉在土裡,手裡的鎬頭上上下下地掄著,地上晃動著上上下下的影子。黃昏的時候,活幹完了,犯人坐在父親的倉庫前面休息,獄警提了兩個大鐵桶,裝滿了水,給犯人喝,前面一個喝過,髒手擦擦嘴角,把水瓢遞給後面的人,自己找地方坐下。喝過水之後,獄警們抽起煙,犯人們坐成一排相互輕聲說著話,看著落日在眼前緩緩下沉。父親後來對我說,有幾個人犯人真是目不轉睛地在看。這時一個犯人,從懷裡掏出棋子和塑料棋盤,對獄警說:政府,能下會兒棋不?獄警想了想說:下吧,下著玩行。誰要翻臉動手,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那犯人說:不能,就是下著玩,我們都不會下。說著把棋盤攤在地上,棋子擺上,帶棋子的犯人執紅,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犯人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執黑。「你先。」「你先。」最終紅先黑後,倆人下了起來。 下到中盤,犯人們已都圍在旁邊,只是沒有人高聲講話,靜悄悄地看著,時不時有人說一句:這活驢還會下個棋哩?眾人笑笑,繼續看。紅方棋路走得熟稔,賣了一個破綻,把黑車誘進己方竹林,橫挪了個河沿炮,打悶宮,叫車。黑方沒有辦法,只好飛象保命,車便給紅方吃了去,局勢隨即急轉直下,兩車對一車,七八步之後,黑方就遞子認輸。輸的那人站起來,說:你這小子,不走正路子,就會使詐。紅方說:那還用說?我是個詐騙犯啊。眾人哄笑間,另一個坐下,接過黑子擺上,這時兩三個獄警也圍過來,和犯人擠作一團看棋,犯人漸漸把最好的位置騰了出來。下到關鍵處,一個獄警高叫了一聲:臭啊,馬怎麼能往死處跳?說著,伸手把黑方走出去的馬拿回,指住一個地方說:來,往這裡跳,準備高吊馬。黑方於是按圖索驥,把馬重新跳過,紅方後防馬上吃緊,那黑馬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高懸,紅方亂了陣腳,百般抵抗,還是給高吊的黑馬將死了。眾人鼓掌,有人說道:沒想到政府棋好,政府上來下吧。眾人都說是好主意,耍耍無妨,路已修完,天黑尚早,不著急回去。那獄警便捋了袖子,坐在紅方,說:下棋是下,不要說出去,還有,不用讓我,讓我讓我瞧出來,就給你說道說道。這麼一說,沒人敢上,你推我我推你,看似耍鬧,其實心慌,哄獄警上來的犯人,早躲到最後面去。 這時,一個跛腳的犯人走上前來,站在獄警對面,說:政府,瘸子跟您學學。說是跛腳,不是極跛,只是兩腿略略有點長短不一,走起路來,一腳正常邁出,稍微一晃,另一條腿突然跟上,好像在用腳丈量什麼。獄警說:行,坐下吧。還有多長時間出去啊,瘸子。瘸子說:八十天。獄警說:快到頭兒了,出去就不要再進來了。瘸子說:知道,政府。你先走吧。獄警在手邊扯過紅炮放在正中,說:和你走走駕馬炮。瘸子也把炮扯過來,放在正中,說:駕馬炮威猛。然後就閉上嘴,只盯著棋盤,竟也開的是駕馬炮的局。獄警說:咦?後手駕馬炮,少見。瘸子不搭茬,有條不紊地跟著走,過了二十幾手,獄警的子力全給壓在後面,除了一個卒子,都沒過河,瘸子的大隊人馬已經把紅方的中宮團團圍住,卻不著急取子,只是把對方全都鏈住,動彈不得。父親在旁邊一直站著看,明白幾乎已經成了死局,獄警早就輸了,瘸子是在耍弄他。獄警沒有辦法,拈起一個兵拱了一手,瘸子也拈起一個兵拱了一手,並不抬頭,眉頭緊鎖,好像局勢異常緊張。圍觀的犯人全都安靜得像貓,就算不懂棋的,只要不是色盲,也知道紅方要輸了,雖是象棋,卻已形成了圍棋的陣勢。 獄警不走了,頻頻看著瘸子眼色,瘸子也不催,只是低著頭好像在思索自己的棋路,天要黑了下來,犯人們突然有人說:和了吧,和棋。馬上有人應和:子力相當,正是和棋,不信數數?瘸子你說是不是?瘸子卻不說話,只是等著獄警走。這時父親在旁邊說:兄弟,炮五平八,先糊弄一招。獄警抬頭看了一眼,知是倉庫管理員,沒怎麼說過話的鄰居,反正要輸,依父親的話走了一手,瘸子馬上拿起車伸過去,把炮吃了,放在手裡。父親說:馬三進二,棄馬。獄警抬頭說:大哥,馬也要棄?父親說:要棄。獄警把馬放在黑方象眼,瘸子飛起象把馬吃掉,和炮放在一起。父親說:沉炮將軍。獄警沉炮,瘸子把另一隻象落回。父親說:車八平五叫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