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二六


  ▼跛人

  從現在算起,十七年前的時候,我的年齡是現在的一半,十七歲。在那個時期,除了大多數人都有的問題,還有兩件事情困擾著我的精神:一是,我的母親是一位德高望重(雖然那時候她並不老)、極容易焦慮的英語教師,二是,我的女朋友,劉一朵,是一位非常可愛但又患有某種青春期瘋癲的美麗女孩兒。關於後者,我舉一個例子:在高三的那個寒假,一天凌晨,我正點著電褥子在被窩裡呼呼大睡,身上沾著細汗,當時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正在一條狹長的跑道上奔跑,超越了身邊一個又一個對手,可就在眼看要到達終點的時候,我跌了一跤,這一跤把我跌得實在夠嗆,我的雙腿忽然不聽使喚,怎麼也站不起來。眼看著那些原本的手下敗將,一個一個地從我身邊跑過,我心急如焚,可是兩條腿就是怎麼也動不了,用手去搬也一動不動,好像兩座大山坐落在跑道上。於是我開始用雙手向終點爬去,這時整個體育場響起了大人們震耳欲聾的嘲笑聲,我破口大駡,可是我的聲音瞬間就被更大的嘲笑聲淹沒了,好像一滴吐沫落入了海水裡。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劉一朵光著身子睡在我的身旁,我大叫一聲,她捂住我的嘴說:你這是罵誰呢啊?我說:你怎麼進來的?她指了指窗子,說:你家的窗戶沒有凍牢。我才明白,她是在隆冬的夜晚,爬上二樓,從外面打開窗子,爬到了我的床上。而我的父母就睡在隔壁的房間裡。我想擰身把她壓在身下,這時我發現,我的雙腿被綁住了,這個劉一朵用胸罩綁住了我的雙腿。那個夜晚,她再次捂住我的嘴騎到我的身上,好像提著韁繩在草原上奔馳。最後她解開我的雙腿,穿上胸罩從窗戶溜走了。

  之後我怎麼也睡不著,我實在想不起來,最後我到底是不是爬過了終點。

  而我的母親,所作所為要比劉一朵文雅得多。她那時四十五歲,看上去還要年輕一點,她擅長打扮,衣櫃裡有無數條各種顏色的絲巾。她教過的學生全都對她無法忘懷,他們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作上校。原先可能前面還有一個德國軍官的名字,一些年過去,只剩下上校兩個字。她這麼多年來成功的秘訣是,永遠不要把學生當作自己的臣民,而是當作自己的敵人。這讓她時刻警覺而且重視每一個學生。

  我曾經翻到過她的一個小本子,上面羅列了她歷年來在學生中安插的線人的代號。她還在代號底下對他們的工作進行品評。而不幸的是(當然這也是她自己的意願),我是她班級上的一個學生,這讓她在面對我的時候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就在高考之前,一天早飯的時候,我正喝著她精心熬制的補腦湯,她突然問我,兒子,你想沒想過,如果你落榜了怎麼辦?我說,那我就去肯德基當服務員。父親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他的眼神裡分明在問:為什麼不是麥當勞?母親點了點頭說:不錯,有計劃就好。如果你落榜了,你知道我會怎麼辦?我說:我不知道,你別太難過就行。她說:我會去死。然後她站起來,像往常一樣,系上一條藍色絲巾,收拾好碗筷,慢悠悠地夾著教案走出了家門。

  在考過最後一科的那個下午,我和劉一朵坐在考場外面的操場上。我們看見其餘的人從我們眼前向大門口走去,他們有的兩三個聚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好像此刻的討論能夠更改已經發生的事實,有的人用手背抹著眼淚,獨自慢慢地走著,有人把書本拋向空中,大叫著向門外狂奔而去。操場上遙遙相望的兩個球門,沒有網子,好像永遠不會相遇的兩張嘴巴。我們知道門外就是我們的家人,此時他們絕對不會離去。劉一朵跟我說,哎,問你個問題。我說,問。她說,你到底是喜歡我多一點,還是喜歡別人多一點?我說,別人是誰?她說,別人就是別人,別的人。我說:那喜歡你多一點。我們分頭走吧,橫豎都要出去,大不了再來一年。她說,還有個問題,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中心廣場在哪裡?我說,這時候不要再給我問答題,我做卷子已經夠夠的了。她從書包裡拿出了一千塊錢,和兩張車票,說:我們跑了吧。

  這時候天光正亮,操場上空無一人,盛夏的暖光落在劉一朵的臉上,我看見幾顆被擠破但尚未痊癒的青春痘,看見她充滿著欲念的薄嘴唇,看見她鎮靜而又溫情的大眼睛。日光傾城。胸中有一股熱氣蕩開來,在脊柱裡緩速地流動。有一次,幾個外校的孩子來我們學校尋我,他們想要結結實實地揍我一頓,這事兒的起因好像是其中一個孩子從我們學校轉學過去,他和我的母親有點恩怨。我在教室裡等了很久,然後準備從學校的後門逃走,可是劉一朵已經去前門揮舞著帶釘子的板凳條把他們擊潰了,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我想起了這件事。我說,你穿著裙子能爬牆嗎?她用實際行動證明了我的擔心是無謂的,她脫掉裙子叼在嘴裡,穿著內褲翻過學校的圍牆,我緊隨其後,從牆頭躍下的一瞬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歡愉,似乎在空中飄浮了很久,像跳水運動員一樣折疊翻滾了幾周,才終於落在地上。

  火車站到處都是人。許多人背著大包,包的體積基本上和人相當,有的人除了背著大包,手裡還抱著孩子,孩子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裡肆無忌憚地大哭,像指南針一樣揮舞著小手。我和劉一朵,背著書包,拉著手擠在人群裡,我忽然對自己的輕裝簡從感到有些慚愧。一個老人,足有八十歲了,臉上的塵土和皺紋好像傷疤一樣結了痂,光禿禿的頭上長了一隻紅色的瘤子。他弓著背走到我們身邊,晃動著手裡的鋁制飯盒,裡面有幾枚小小的硬幣,無情地相互撞擊。佛祖保佑你,菩薩保佑你,他對我們說。我扭過頭,看向別處,劉一朵從書包裡拿出一百塊錢,放在他的飯盒裡。我說,你幹什麼?燒得?她說,讓佛祖保佑我們吧,能順利看見那個廣場。我說,然後呢?還回來嗎?她說,你想回來嗎?我說,我不知道。她說,你是那種人不?能賺錢養家那種人。我說,我不知道。她說,你養我吧,好不好?我伸出頭,輕輕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終於擠上了那列綠皮火車,我們裹挾在人流裡,向著自己的座位移動,根本就不用費力,因為前胸後背都貼在別人身上,只需要適時地移動雙腳就可以。等我們終於擠到了座位,火車已經駛出了站台,把一棟棟樓宇甩在身後,窗戶外面的景物也開始逐漸稀疏,露出大片的曠野和零星的小屋,我看見有些小屋的屋簷底下,掛著成串的辣椒和玉米,有人站在遲緩流動的小河邊上,從河裡向外拽著漁網。落日在向遠山的外緣靠攏,餘暉散在所有的景物上面,使人發困。劉一朵倚在我的肩膀上,瞪著眼睛沉默不語。車廂裡悶熱異常,沒有座位的人東倒西歪,包圍了我們,有人試圖鑽進我們的座位底下睡覺,被我拒絕了,劉一朵穿著裙子呢。

  「熱吧?啊?」對面有一個人問我。

  「熱啊,上不來氣。」我說,車廂裡有股混雜的臭味,可是我沒好意思直說。他坐在我的正對面,四十歲左右,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黑色T恤,兩隻手叉在一起,放在我們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又粗又長,關節好像核桃一樣。一雙渾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來,把窗子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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