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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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爸打了一架,因為什麼,我現在想不起來了。小兄弟,我告訴你,你應該少喝點酒,慢點喝,對,一口一口喝,對,就這樣,用嘴喝,別用喉嚨喝。我把他打趴下了,我媽把我攔腰抱住,我給她來了個大別子。坐長途汽車,跑到了一個地界,什麼地界,反正很冷,我就在那給人修車。我先把夾克賣了,賣了二十塊錢,賣給了一個收破爛的老頭,然後我買了個氣管子,在路邊給人打氣。用我的氣管子,自己打氣兩毛錢,我給他們打氣五毛錢。兩隻手都是凍瘡,可是我給自己掙了口飯吃。如果一直那樣也挺好。可是世上很多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樣,這是我總結出來的,無論你怎麼想,世上的事情就是和你想的不一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他把兩手攤開,兩隻手已經不再顫抖。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們。 「這是誰的主意?」他說。 「什麼誰的主意?」我說。 「你們兩個跑出來玩,是誰的主意?」 「我的主意。」劉一朵說。她已經喝多了,不是在說話,好像是突然嚷了一聲。 「書包裡是什麼東西?」他一直在喝酒,我發現自從他喝上酒之後,脖子也不勾了。 「沒什麼東西。都是書。」 「打開我看看。」 「你什麼意思?」 他拿起半隻蘋果扔出車窗,火車正和另一列車交會,蘋果摔在那列火車的車窗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打開我看看。」 「給他看看。咱們書包裡有什麼啊。」劉一朵又嚷起來。 我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他們有的向這邊望了一眼,不過好像沒有看見什麼,夜已經來臨,車廂裡的燈還沒有亮起來。坐在那人旁邊的中年女人,用頭巾裹住了自己的臉,一隻手抓著自己的皮包,在睡覺。大家都在昏昏欲睡。 他接過我們的書包,移開啤酒罐,把東西倒在茶几上。我的書包只有幾本教材,准考證和考試必需的文具,劉一朵的書包東西可就多了。錢,床單,被罩,化妝品,安全套,還有一把折疊刀。 他拿起錢數了數。 「九百塊錢,幹什麼用的?」 「去那邊生活啊。」劉一朵笑著說。 「生活,生活,啊?」他把錢放回茶几上,拿起那把折疊刀,打開,用手試了試刃。 「這是幹嗎的?給蘋果削皮?啊?」 「誰敢欺負我,我就捅他。」劉一朵說著,右手做了一個前刺的動作。 他把折疊刀放在我手上說:「來,捅我試試。」 「我不捅。」我說。 「捅我試試,啊?」 「不捅!」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生氣了。 他一把把刀奪過去,掰折了,扔在茶几上。 「賠我刀,你大爺的!」劉一朵站起來,伸手向他的頭髮抓去,他拿住劉一朵的手腕一擰,劉一朵嚎叫了一聲,坐在我的身上。她揮拳向我打來,劈頭蓋臉地攻擊我的腦袋。 「給我打他,打他!」 我任她痛打,沒有出聲。到底是怎麼搞的?什麼時候一切就全不對勁了? 窗外的夜色已經沉下來,月亮高懸,默然無聲,只有夜風吹進來,不是熟悉的氣味,我發覺這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劉一朵不鬧了,抱著我的胳膊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又拿著那疊錢看了一會,好像是他突然撿到的,在想著應該拿這錢怎麼辦。終於,他把我們的東西全都放回書包,錢,安全套,一樣一樣放回去。他把兩個書包遞給我說,「我爸死了,有意思不?」「哦。」 「我爸死在家裡的炕上,死之前一聲不吭,他能說話,但是一聲不吭,有意思不?」他看著外面,又喝起了酒,這次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從喉嚨裡咽下去。 「下一站我就下車了。到家了。」他輕聲說著。我好像透過衣服,看見他的刀疤在閃閃發光。 車廂安靜下來,劉一朵不哭了,她睡在我的懷裡,嘴角流出的東西弄濕了我的校服。我和他誰也不說話,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在之後的幾個鐘頭裡,他無聲地喝光了所有啤酒,把空酒罐一個一個扔出窗外。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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