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高三那年,趕上城裡鬧起瘟疫,據說起因是有人吃貓,貓雖然敏捷,可是人要是想逮,還是能逮住的。學校圍牆外面站的都是老師,生怕哪個學生跳出去,染上瘟病,誰也吃不了兜著走。老背的路讓人斷了,過去他可是背著鼠標,跳出去一玩一宿,第二天照常上課的主兒,這回讓人斷了癮,委頓了一陣,只好讀書。誰也不成想,這傢伙突然成了學校裡最會考試的幾個人之一,次次混到大紅榜的前列,有一次還在主席臺上作為後進變先進的典型,領了一套文具,那套文具他送給了我,說他留著沒用,給我做個紀念,說不定哪天我也能先進先進。可惜,高考那天,他拉了肚子,據他跟我說,拉得走路都得扶著東西,寫完考號和名字,就出了一身虛汗。清華北大徹底沒戲了,他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 高三畢業的那個夏天,瘟疫過去,人又都能自由行動,貓也又敢上街了。我把他從網吧揪出來,陪我去游泳。他脫光了之後,露出兩排清晰的肋骨,好像站在X光底下。不會遊,只知道憋一口氣,一頭栽進水裡,在裡面亂刨,刨到哪是哪,我說你這是溺水不是游泳,而且溺水也太淺了,一米沒到。他不聽我的,也不用我教,說就愛這麼遊,舒服,雖然在水底的時光很短暫,但是自由,隨便兒。我在池子邊,看他沉潛,生怕按他一貫的運氣,哪一口氣沒順上來,或者在水底小腿抽了筋,就交代在這兒,如果你運氣足夠差的話,多淺的池子也會淹死人。只好下水扶著他遊。這樣他倒遊得不賴,只是還是不會換氣,只管悶頭揮舞胳膊,不停地催我往前去。 剛上大學,我就和大我兩屆的一夥人打了一架,對方的一個人讓我用拖布杆掃斷了腳踝,從此我又有了些名聲,學校保衛科的也注意了我,學校每次有了嚴重的鬥毆,他們都把我找去問問,有時候我說一些,有時候我沒什麼可說的,混到後來大家還成了朋友。大四的時候他們提醒我,要是想順利畢業,就得老實一年,要不前三年的罪全白遭了,再出事誰也幫不了我。我表示聽了進去,當時我交了女朋友,一個成績還不錯的女孩兒,和我正般配。她希望我能陪她把大學讀完,然後跟我回老家工作,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人總要長大吧。我回家的時候看見父親的鬢角白了,這幾年他的生意不順利,上面的人換了,政策也變了,好多麻衣爛在工廠裡。後來他把廠房賣掉,給人幫手,掙些牽線搭橋的錢,出去喝酒的時候少了,在家喝酒的時候多了。每次我看見他,就好像感覺到有人在按我的腦袋。 大二的時候二狗給我來過一個電話,瞎聊,他在學校入了黨,經常跟輔導員老師們聚會,還睡了不少乾乾淨淨的女孩兒,講得很詳細,後來再沒聯繫,一個電話也沒有。 上大學之後老背遇到了一些問題。寢室的人都不喜歡他,他夜裡不睡覺,把走廊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撬開,接出電線,玩他的射擊遊戲,大白天別人去上課,他捂著大被睡覺,搞得好幾個同班同學,到了大二的時候還不認識他。別人一個一個都交了女朋友,需要寢室活動,可是他一天到晚在寢室待著,吃飯也是叫外賣來送,室友只好花錢去外面找日租房。我曾經出面幫他交涉幾次,對方都表示不會為難他,給我些面子,可是事實上也僅此而已,有時候行為可以予以限制,看法卻無法改變。後來我和他也見面少了,一個是有時差,另一個我有許多事情得做,他也有他的事情,而且很不一樣,不一樣的時間長了就會變成不瞭解。偶爾見到,發現他更瘦了,眼睛也更大,好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頭髮老長,襯衫讓汗漬浸黃了,應該是好久沒換過。他跟我說,他已經是這個國家裡槍法最准的人之一,他要參加學校的比賽,然後參加全國的比賽,然後出去殺外國人。我說好啊,多殺幾個,將來代表地球去殺外星人。 離畢業還有三個月的時候,我讓人給撂倒了。那天我穿著拖鞋,去食堂給女朋友打飯,就在我出門的時候,剛掀開塑料門簾,迎面被人給了一棍,手裡端著的豆腐腦和油潑面全都扣在地上。我知道自己眉骨開了,而且對面是三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其中一個我認識。想要跑走,可是腳上穿著拖鞋,剛一抬腳,甩出去一隻,另一隻腳的大腳趾杵在地上,摔了一跤。臉跌在還是熱的豆腐腦裡,後腦緊接著又中了一下。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腦袋包著,腳上疼得受不了。兩隻踝骨,全都折了。 保衛科的人來過,說人已經找到,控制住了,要賠償可以,估計沒有很多,對方家裡都不是善類,不是光有錢,千萬不要想打回去,那樣就不可能畢業了。我看了看坐在床邊的女朋友,說:知道了,算了。 一隻腳的踝骨長得快些,兩個月之後能夠稍微著地,我就拄著拐回了寢室,室友都不在,全都撒出去找工作,女朋友陪我住了一個星期,看我漸漸習慣了瘸子的生活,能夠簡單自理,也就走了,去南方面試。她好像對我挨揍這件事有些不滿,確實,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找工作的進度比別人就落下了,幾年建立起來的一些東西也蕩然無存了。我自己一個人沒什麼事情,就把筆記本電腦搬到床上,下載了射擊遊戲,自從上次和老背玩了一次,再也沒玩過,地圖多了,槍支也更先進,我努力回憶老背教給我的簡單操作,W是向前,S是向後,鼠標左鍵是開槍,右鍵是裝上消音器。一天玩十個小時,和過去一樣,我一次一次死去,噴塗也比過去豐富,有人在我屍體旁噴上:看見你了,傻逼。科技的發展真是既合乎人的需求,又總在人的預料之外。 一天夜裡,我正在睡覺,夢見自己站在刑場上,一群蒙面人端著槍朝我射擊,可是他們就是打不中我,我就在四面飛翔的子彈裡,走出刑場,騎上馬唱著歌走了。這時有人敲門,我拿起身邊的晾衣竿,把門鎖鉤開,老背走了進來。他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內褲,身軀像擱淺在岸上的小魚。 「睡了嗎?棍兒。」 「沒有。」 「聊聊?」 「坐吧。」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床邊。 「想上廁所嗎?我扶你去。」 「沒有,睡覺之前去過了。」 「我能扶得動。」 「我知道,確實沒有。」 他拿出我床邊的煙,點上。 「我沒帶煙。」 「嗯,看出來了。聊吧。」 「等等,著什麼急?」 他緩慢地把煙抽完,扔在地上,沒有去踩。 「我們第一次見著那天,你把人給打了,什麼心理?」 「較真兒了,你怎麼想起來問這個,還能是什麼心理?」 「你說你傻逼不?」 我看著他,他從來不和我這麼說話。就算我腿斷了,這也有點不對頭。 「出什麼事兒了?」我說。 「我把人給打了。」 「把誰打了?」 「瘋狂丘比特。」 「誰?」 「網名,叫瘋狂丘比特。」 「在他寢室裡,不用去看了,救不回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我把他這兒打了一個窟窿。寢室就他一個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