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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大路

  人們必須相信,壘山不止就是幸福。

  ——阿爾貝·加繆

  過了今天晚上,我就三十歲了。

  她走過來,坐在我的檯燈底下。她說:「你的房間怎麼這樣冷?」我說:「漠河冷,今天暖氣又斷了,窗戶裡面開始結冰了,四處都開始結冰了。」她說:「我那邊暖和一點,只不過我睡覺的時候老是把被子踢開。」我說:「這麼多年你還是睡覺不老實。你怎麼變得這樣小了?」她說:「因為你快把我忘了。」我說:「我沒有,我只是把你放在了更深的地方。」她說:「更深的地方是哪裡?」我說:「是忘記的邊緣,可永遠忘不了,這就是最深的地方。」她笑了,變大了一點,坐在我的膝蓋上,仰頭看著我,說:「你倒說說,到底值不值得?」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在一場火災中去世了。那是一場慘烈的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另一條街上彈玻璃球,用纖細的手指把玻璃球彈進不遠的土坑裡,我甚至聞到了東西燒焦的味道,可我當時玩得專心致志,沒有分心去想燒著的是什麼東西。當我捧著滿滿一手贏的玻璃球回到家的時候,家已經燒成了灰燼,父母沒能逃出來。我住到了叔叔家,只有他願意接收我。作為一個孤兒,我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很快學會了保護自己。

  所有妄圖欺負我的人,不管對手多麼強大,我都給予力所能及的回擊,我從不商量,也從不忍讓,我只想給對方留下足以令他們牢記的疼痛感,自己最後是不是還能站著,並不重要。不得不說,我給叔叔添了不少麻煩,他也很少對我手下留情,我吃過拳頭,挨過皮帶,也曾經在冬天的夜晚在院子站過一整夜,我不斷地向他反擊,不斷地失敗,但是這絲毫沒有動搖我的信念,終於有一天,在我又一次傷人之後,他把我送進了工讀學校。在這裡,教官的行為方式和叔叔沒什麼區別,只是我沒法再白吃白喝混下去,而是需要做工。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給衣服的領子和袖口繡花,通常都是蒼白的牡丹和僵硬的鯉魚,眼睛和手指要經歷嚴峻的考驗。等我長大了一點,我便和夥伴一起走上街去鋪路,把鐵桶裡的瀝青舀到路上,然後看著壓路機轟隆隆地從瀝青和石子上滾過,造就一片平整的焦土。

  工讀學校裡大多是和我一樣的孩子,也許不是孤兒,但是頑劣的程度不比我差,在幾次突然爆發的鬥毆中我都沒占到什麼便宜,這裡的人對疼痛感的認識確實不大一樣。教官們經常會在深夜突擊檢查,因為有些人喜歡在枕頭底下放把刀子,可即便如此,在衝突升級或者說在一些必要的時刻,刀子還會在他們手中出現,像魔術師一樣突然出現在袖子裡,閃閃發亮。在被紮傷了幾次之後,我也學會了巧妙地把刀子藏匿在床上的某處,然後逐漸學會刀子的用法,如何使刀鋒准確切進身體的薄處,不要人的命,但是要讓他倒下。

  終於在十六歲的時候,我完整地回到了叔叔那裡,帶著幾處痊癒的傷痕,和幾件換洗的衣服。當時叔叔正在看報紙,他抬眼看著我,看了半天,說:「你壯了一圈。」我說:「是,要幹活。」他說:「可能現在我都不是你的對手。」我說:「有可能,但是沒這個必要。」他想了想說:「你有什麼打算?」我說:「到街上走走,看看有什麼機會。」他點了點頭說:「你還願意住在這兒嗎?」我說:「算了,我已經十六歲了,能自己照顧自己,只是需要一點本錢。」他說:「本錢我沒有,但是你可以在我家裡拿點東西,你看什麼東西你能用得上就拿走,不用客氣。」我在屋子轉了轉,發現廚房的菜板上放著一把切軟骨的尖刀。事後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他簡陋的家裡會有那麼漂亮別致的一把尖刀,刀鋒冷月一般發著光。我伸手拿過他手中的報紙,把刀包好,和從學校裡帶出的衣物放在一起,背在身後。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在我走出房門之後,我聽見他站了起來,把門反鎖上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探查,我選擇在這座城市裡,只在兩個地方活動。一個是火車站,白天我就在火車站裡睡覺吃飯,候車大廳就是我的房間。我從來不偷東西,我曾經的夥伴指點過我,如果要偷東西就買一張站臺票,上車的時候一定會有人把錢包撞在你的手上。我不偷東西的唯一理由是我不是小偷。所以火車站只是我生活的地方,在哪裡也找不到這麼美妙的家,被無數的人包圍,可沒有一個人煩你。另一個地方是我上班的所在。

  在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片新建的別墅區,也是唯一的一片別墅區,在別墅區和城市的主體之間,有一片人造的樹林,樹是真的,只不過是為了給別墅區的窗子們一個美好的風景栽上去的。樹林裡有一條寬闊的大路,路兩旁是嶄新的路燈,冬天五點整,夏天七點整,就會亮起。這條路上大部分時間經過的都是車子,各式各樣的漂亮車子,不過也會偶爾有人走過,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確實會有人走過這裡,就像是從富翁兜裡掉出的硬幣一樣。我的工作就是在夜晚的時候把這些硬幣撿起來。

  我撿到的第一枚硬幣,是一個喝醉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工作選擇一個比我還要高大的男人本來並不明智,可是他實在太醉了,走在路上就好像走在水裡,而他腋下的皮包就像是浮在他周圍的救生圈,他一次一次把皮包掉在地上,又一次一次遊過去拾起來。路燈很亮,路上只有他一個行人,那時我兩天一夜的時間裡只喝了別人丟在候車大廳裡的半瓶牛奶,餓得發昏。於是我鼓起勇氣,從樹林裡跳出來,拽住了男人腋下的皮包,可他夾得這樣緊,以至於我和他一起摔入了樹叢裡。

  因為恐懼,我沒有感覺到臉上已經被樹叢割出了口子,我從沒有攻擊過和我沒有絲毫恩怨的人。可我沒有鬆開手,我只想要那只皮包而已,可是如果我繼續害怕下去,也許我會把刀捅進他的肚子裡。這時他說:「朋友,今天是我請你喝酒,你不要和我搶。」我繼續用力,可他的雙手死死把皮包抱在懷裡,捍衛著自己的尊嚴,他說:「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給你,你幫了我的大忙,不能讓你請客。」我只好用另一隻手把刀子拿出來,我準備像過去那樣行動,然後我發現他倒在地上睡著了。那只皮包裡面只有半瓶礦泉水。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經驗的累積,我逐漸能夠排除饑餓的干擾,適當地選擇自己的目標。我只拿現金,其他東西就算再昂貴,也只會把事情搞複雜,而我不喜歡複雜。我的刀子一直沒有派上用場,大多數遇見我的人,身上的錢和他們實際擁有的比起來都不值一提,他們也許根本不知道我準備了刀子。我的手藝似乎介於乞討和搶劫之間,好像還沒有一個詞能夠準確地定義。我沒有必要為自己辯解,反正每一次和他們見面我都表示了我的誠意,他們對於我來說無足輕重。

  遇見她的那天,她雙肩背著書包,低著頭從大路上走過,路燈突然亮起,嚇了她一跳,她抬頭看了看路燈的光芒,好像突然看見了寒冷,身上打了個寒戰。冬天來了。雖然她穿著普通的校服,可她的神態告訴我,她一定有充足的零用錢。我從樹叢裡躍出,說:「給我一點錢。」她有點吃驚,可遠比我想像的鎮靜,她說:「你是要買衣服穿嗎?」我說:「給我一點錢。」她說:「你怎麼穿得這樣少?」從來沒有人這麼囉嗦,我只好從懷裡掏出刀子,說:「我殺過人。」她眼睛裡微弱的恐懼徹底消失了,她說:「吹牛吧。」她雖然說中了,可我怎麼好意思承認,我說:「不要逼我再殺一個。」她說:「你的刀子怎麼包著報紙?」然後伸手去摘背後的書包,我說:「別動。」她說:「錢在書包裡。」我說:「把書包給我。」隨時都會有人走過來,到時候我連一個書包都撈不著。她把書包扔給我,我差點被砸倒在地,這東西怎麼這樣沉。她說:「明天路燈亮的時候,我再拿點錢給你。」這時候我已經跳進樹林裡,背上書包跑了起來。

  她的書包裡有五十二塊錢,半塊巧克力,一隻巴掌大的玩具熊,一個文具盒,裡面有三支圓珠筆兩支藍色一支紅色和兩支鉛筆,還有一塊香噴噴的粉色橡皮,橡皮的一角已經圓了。其餘的是十七本書,囊括了各個科目的教材和習題冊。我把玩具熊扔進垃圾箱,用七塊錢買了一個夾著一丁點奶油的麵包,一瓶礦泉水和一根烤香腸,然後躺在候車大廳的塑料椅上挑出一本書來讀。是一本數學書,在三角形的定義底下,有人用紅色的圓珠筆寫著:對峙。在線段的圖形底下,寫著:人生。而在直線的底下寫著:永恆。

  我覺得無聊,拿起一本語文書,書裡面夾著一片樹葉,是那樹林裡的樹葉,在一張瘦削的人物插圖底下,有人用同樣的紅色圓珠筆寫著:他去偷書,是因為沒有人給他洗衣服。只要是稍微大點的空白處,都有鉛筆畫,其中一張畫了一個女孩兒站在一個高高的跳臺上,底下是一個渺小的游泳池,游泳池裡沒有一滴水,而是放滿了玩具熊。旁邊有一行小字寫著:你們會染上我的顏色。一定是看過了所有紅色批註和鉛筆畫然後吃了那半塊巧克力之後,我枕著書包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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