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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莫佳宜點點頭:「你記得找機會告訴他,今天你有一天的會,他們有什麼事都必須要等到晚上。」

  不等陳墨撥號,羅伯特陳的名字又在她的黑莓上閃爍了起來。陳墨深吸了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陳律師,我找你整整一個早上了。你怎麼到現在才接我的電話?!」羅伯特陳說話很大聲,又帶點南方口音,陳墨站在商場的消防通道裡打電話,只聽得那回聲一陣陣傳來,像是有無數個羅伯特陳在一起質問她。

  「實在不好意思。」陳墨打起精神來敷衍他,「今天我和莫律師來上海出差,早上一直在飛機上無法接電話。」

  「這樣啊。」羅伯特陳的語氣緩和了些,隨即又說,「你們幹嗎要在我們項目的節骨眼上出差啊!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讓我們領導跟李律師商量商量把你們這趟差往後推一推。」

  陳墨在心裡冷笑。羅伯特陳可不知道她和莫佳宜這趟差是不算計費工時的,也真虧他開得了這口。

  對方渾然不覺:「找到你就好了。我跟你說,上午就算了,下午你可得隨時保持電話暢通。我們正在約投資人那邊下午談協議,他們隨時確定時間你隨時要上線。今天之內要把協議的中英文都定稿。」

  這要求太荒謬,陳墨簡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按捺下自己的情緒,放慢語速跟羅伯特陳說:「現在你們和對方的會議時間都還沒有定,我實在無法答應你。下午我有好幾個會,但是會後我都會查看郵件,你們一旦確定時間就告訴我,如果沒有衝突我一定上。另外協議的問題……」

  「那不行!」羅伯特陳沒等陳墨說完就打斷了她,「你必須保證我們這個項目的時間。我們領導答應投資人今天給協議的,這個你們也必須辦到。」

  陳墨忍住內心的厭惡感,繼續好言相勸:「我和莫律師下午的會是早幾天就排好的,你們今天忽然提出要開這個會,我這裡真的無法安排。要不把會排在五點以後?五點鐘我最後一個會應該就結束了。還有協議……你先聽我說完好嗎?」羅伯特陳又要打斷陳墨的話,她終於沒有忍住,提高聲音喝止了他。

  羅伯特陳居然沒有反駁。陳墨繼續說了下去:「英文版協議我今天肯定給你們改好,可是我需要莫律師看過以後才能發來給你們。我想最晚明早我們會把修改好的協議發來。至於中文版,現在連個初稿都沒有,就算我們今晚全都不睡覺,也無法把翻譯稿做好,這中文稿的具體時間我得跟李律師和所裡的翻譯商量一下才能告訴你。」

  「我不能接受!」陳墨隔著電話和一千多公里的距離都能感覺到羅伯特陳的蓬勃怒氣,她剛才因為自己態度不好而起的那點內疚立刻煙消雲散了。「今天下午的會你必須保證我們的時間,協議我們明早之前必須要。我們這邊的領導在做工作爭取讓他們明天就能簽,國企簽字是必須要中文版的。」

  多年前陳墨初入律所,第一周的培訓裡有一條是碰到客戶提不合理要求時,不要硬碰硬,交給合夥人處理。陳墨把這一條當作救生法則牢牢記住了。入行這些年,今日倒是第一次用。她對羅伯特陳說:「你的要求我明白了,但是這些我自己是無法做主承諾下來的。我去和莫律師商量一下再回復你。」

  掛了電話,陳墨想了想,把剛才對話的要點和羅伯特陳提的要求在黑莓裡打了三行字。她走回餐廳,客戶剛剛到,莫佳宜正站著和對方寒暄。陳墨忙去加入了這個局,雙方坐下的時候,她拿出黑莓遞給莫佳宜。

  莫佳宜低頭在桌子下看了那三行字,不動聲色地把黑莓又還給了陳墨。

  這一頓飯莫佳宜和客戶聊得有聲有色,絲毫未見情緒受到影響。席間客戶提到公司不久可能會有個新項目,只是時間十分吃緊,因此有些擔憂。

  莫佳宜言辭誠懇地對客戶說:「你要相信我們的專業素養。我們這樣真正專業的律師,能夠在任何時限之內完成客戶的工作。」

  對面二人盛讚莫佳宜令人放心。陳墨想到自己剛剛給莫佳宜看的那三行字,不知自己該做何感想。她腦子裡一直盤桓著這件事,等到終於送走了客人,卻見莫佳宜剛剛還如沐春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一邊坐進司機為她打開的車門一邊往耳朵裡塞了一個耳機,開始撥號碼。

  「征明。」陳墨剛在莫佳宜身邊坐下就聽她說,「朔方剛才對我的associate提了非常無理的要求。」

  她沒有再說下去,反而皺著眉聽了一會兒。陳墨想看來是羅伯特陳早已經先她們一步去李征明那裡告狀,提出了他的訴求。

  「不,這不一樣。」莫佳宜終於開口說,「等他們約好了會,如果有衝突,我可以讓陳墨下午少開一個會去應付那邊。我也可以今晚留在上海確保英文協議能改出來。但是我保證他們既不需要我們取消任何一個會,也不需要在明早就拿到中文協議。就算是國企,兩三億的標的,有哪個企業能直接在談了一輪的合同上簽字的?除非朔方準備完全接受對方所有意見,否則絕不可能!」

  陳墨知道,一旦莫佳宜開始跟說中文的同事講英文,就表示她開始情緒暴躁了。果然那邊李征明像是在安慰她,而莫佳宜歎了口氣說:「你要這麼用你的翻譯,我是沒有立場插手的。但是這樣討好朔方真的值得嗎?我們這樣做下來,這個項目沒有一百萬是絕不可能完成的,賬單上掛的可是你的名字,如果收不上賬要去紐約解釋的人是你。」

  這一段話完全沒有避著陳墨,讓她覺得很驚訝。臨了莫佳宜說:「我一會兒打電話讓我的秘書訂房間,總之我們盡力而為,走一步看一步吧。」

  莫佳宜掛了電話,車廂裡一片沉默。沒多久,前面一輛車強行並道,司機一個急刹車,嘴裡說了句「冊那」,然後狠狠地按下了喇叭。在這兵荒馬亂的場景裡莫佳宜開口問:「你是不是想我剛跟客戶承諾怎樣的時限都可以,為什麼立刻就反悔?」

  陳墨覺得自己說是或不是都不太好,正想著,莫佳宜自己回答了自己:「完全從能力的角度上來說,我們當然能做到,今晚如果北京的翻譯帶上一個律師和一個律師助理都整晚加班,朔方要的文件是能做出來的。可是如果我這麼做,要麼是因為這件事確實十萬火急,要麼因為這個客戶對我很重要。」

  陳墨脫口而出:「看起來朔方對李律師也很重要啊。」

  莫佳宜搖搖頭:「一個客戶之所以重要,要麼是因為他是你長期的合作夥伴,你和他互相尊重,互相扶持;要麼是因為對方地位超群,所以寧可氣短也要保住。如果今天朔方是高盛,我也只能忍了,畢竟人家是明德幾十年的老客戶,每年至少付掉幾千萬的律師費。今天李律師在朔方面前軟了,從此它的要求會一個比一個更十萬火急,反正你做得到,而且李律師的律師費上限擺在那裡,他以為上限在五十萬,最後幹了一百萬的活,他還有可能拿著賬單去談。朔方越是這樣往死裡用明德,就越是證明他覺得超過五十萬的都是免費午餐,而且以後也不打算再用我們。」

  「那我們還要這樣做?」陳墨遲疑地問。

  莫佳宜閉上眼點點頭:「這個項目到最後收賬一定會出大問題,不能留了把柄讓別人有機會說項目是你我做砸的。」

  這個「別人」到底是朔方還是李征明,陳墨沒有追問。她想即使她問了莫佳宜也不會回答的。

  莫佳宜讓秘書給她訂了一個套間,方便陳墨晚上來她房間一起加班。陳墨等了一下午的郵件,最後等來的通知是晚上七點開會。兩人叫了餐飲服務,這會便在莫佳宜的房間開了。果然投資方提出一連串苛刻條件,包括上級部門如果叫停可以隨時撤資而不必承擔任何違約責任,對項目要有一票否決權,等等。對方在電話裡一再催促朔方現場拍板,陳墨礙于對方在場無法直言,只能在莫佳宜的授意下不斷給羅伯特陳寫郵件,提醒他如果朔方答應了這些條件會導致其他投資人利益受損,可以據此追究朔方的責任。

  羅伯特陳一直沒有回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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