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三萬英尺 | 上頁 下頁
六一


  對方的資深律師笑著說:「我們早就習慣了。國企客戶就是這樣,所有的事情都是立刻馬上。客戶也很拼的,上個星期五晚上把你們的回復意見發給我們,要求我們連夜審閱,他們週六一大早要開會討論。我們忙了一個通宵加一個週末。現在國企客戶越來越多,也有好多請外所的,我們遲早都要習慣他們的工作方式。」

  陳墨默然,不知如何作答。她覺得朔方的風格實在已經夠糟糕了,原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這電話會一開就是一個小時,對方相當客氣,但堅持每一條都是客戶要的。當陳墨提到行業規則時,對方的回答一概是「國企嘛」,仿佛國企二字是天下一切無理要求的藉口,只要抬出這柄尚方寶劍,做什麼都是可以的。陳墨漸漸覺得有些不耐煩起來,她聽出對方其實並沒有很多做這種特殊項目基金的經驗,然而拉出幾位律師網上的簡歷一看,都是基金組的。陳墨做不到像周天酬那樣當面給同行沒臉,她委婉地指出對方提出的好幾條意見並不適用於這種項目。也許是受到質疑的緣故,對方的態度慢慢也沒有剛開始那麼客氣,轉而強調自己原來在別的項目裡都能拿到類似條件,沒有道理朔方不能給。

  如果陳墨代表的是另一家PE,她很可能會問別的項目是什麼類型,也許完全不是一類也未可知。但想到朔方的態度,她明白把對方惹毛了,自己的客戶可不會站在她這一邊。明智的態度是按下不表,把對方的意見反映給朔方便是。

  這一天讓陳墨筋疲力盡,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一整天疲于應付朔方,並沒有怎麼想到周天酬和自己的失敗。這樣看來,朔方這個項目,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她忽然深切地懷念起小秋來。在這樣的時刻能夠摸著小秋肥碩的後背,聽她以貓界震耳欲聾的聲音打呼嚕,才是平復心情最好的方式。然而小秋已去秋廬高就,此處空余留有餘恨的陳墨。

  她不死心地去看了看從前小秋住的群護貓窩,發現如今小秋的舊居裡居然又住進了一隻花色有少許不同的奶牛貓。「小小秋!」陳墨驚喜地上前一步想要摸摸它的頭,還沒等她近身,小小秋立刻從窩裡站起來,弓起身子用敵視的眼光看著她,狠狠地哈了陳墨一下,轉身鑽進了灌木叢裡。

  陳墨回到家,疲憊地斜躺在沙發裡。她差一點點就要睡著了,然而在雙眼就要合上的瞬間她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天早上李征明寫給莫佳宜的那封郵件。如果明早她收到一封同樣的郵件,可沒有莫佳宜可以擋在她的前面,她會給她打電話,並且用莫佳宜獨有的外科手術師一般的冷靜聲音問她:「Did we drop the ball?(我們有沒有掉球?「掉球」是英文常見用法,相當於中文的「掉鏈子」。」)

  這想法立刻讓她魂飛魄散,睡意全無。陳墨翻身爬起來,打開電腦連上Citrix(遠程辦公軟件。)開始寫剛才的會議總結。她一邊寫一邊歎息,恐懼感帶來的勞動效率果然是最高的。正常的情況下,項目離簽約還遠,這類的會議總結總是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寫的。如果碰上和藹好說話的客戶,也許還要讓對方等到明天更晚的時候。陳墨也明白自己今晚就把會議總結發出去,下一次朔方會要求所有的會議總結都必須在會議結束後立刻出。自己這麼做,實在有鼓勵對方的意思,但一想到自己要獨立面對朔方的死纏爛打和李征明冷冷的質問,她的內心便軟弱下來。

  她十分明白這是變相的「柿子撿軟的捏」,因此對自己相當不齒。

  朔方這樣的客戶,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陳墨安慰自己說所有態度和業務上的不專業,都不過是經驗未足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看,他們這些海歸有點像取經東回的唐僧,給客戶做的每一個項目,也是培訓客戶的過程。曾經有客戶對她說,陳律師,我不懂,但我相信你,你幫我們拿主意就好。陳墨沒答應,把合同的每個分歧點掰開了講給他聽,讓他自己做決定。當時她這麼做多多少少有怕承擔責任的意思,畢竟律師是無法越俎代庖替客戶決定商業條款的,這是她在紐約上班的第一天就聽到的教誨。不過這時間花出去後,效果卻意外地好。從此這個客戶的項目點名必須陳墨上,雖然只是規模有限的公司,一年也未必貢獻給明德一單,卻也讓陳墨在合夥人的心裡記下了一筆。

  幻想憑一己之力能把朔方改造成那樣,也未免是一種自不量力的天真吧。陳墨苦笑了一下,又把自己切換回了倖存者模式——還是先保存實力,不要真經未傳先殉道比較重要。她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自己的會議總結,如果這是John的項目,她現在的格式發出去John也許會一夜睡不著的,她想,但她早已習慣在John的項目和沒有他的項目之間自由切換格式要求。你看,她一邊按下發送鍵一邊對自己說,你其實已經習慣了北京辦公室的生存法則了嘛。

  朔方這個客戶的迷人之處,是它永遠有新的方式讓你措手不及。第二天早上陳墨還在星巴克排著隊等她的咖啡,就接到了羅伯特陳的電話。羅伯特陳顯得很緊張,這讓陳墨覺得新鮮:「陳律師,你還沒到辦公室嗎?」聽到她就在樓下,羅伯特陳稍稍松了一口氣,「你快回辦公室吧,我們領導要給你打電話。」

  電話在陳墨踏進自己辦公室的那一秒響起。陳墨趕忙往辦公桌走去,順手帶上了房門。領導的語氣來者不善,陳墨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剛才羅伯特陳那麼緊張了。

  「陳律師,昨晚你和對方律師談完,他們還是有這麼多要求嗎?」

  「是的,」陳墨簡單地把昨天對方的說詞總結了一遍,「雖然我已經提出這並不符合行業規範,對方提的好幾條要求其實也並不適用於這一類的項目,對方還是堅持這些非要不可。」

  「我看你的總結說,如果我們要同意這些點,朔方都必須自己兜底,不能把責任分攤到其他投資人頭上去?」

  「是的。」

  「陳律師,我要提醒你,明德是代表朔方的律師,是要為我們的利益說話的。現在投資人一提要求,你們就要朔方兜底,這是專業的態度嗎?!」領導的情緒明顯暴躁起來,和昨天讓陳墨去自己和對方律師談一談,出了問題他負責的那位判若兩人。

  陳墨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鋒芒:「您先別激動。我們明德當然是代表朔方的。可是在這樣的合夥制企業裡,朔方作為普通合夥人,可以出讓自己的利益,卻不能在其他投資人沒有事先認可的情況下影響他們的利益。現在對方要的條款,為了保護它的利益可能會傷害整個項目的利益,那麼就只有兩個辦法,要麼我們提前向其他投資人披露這幾條;如果不想披露,就只能由朔方這個普通合夥人兜底。這些道理之前莫律師在上一輪談判裡都已經講過,當時朔方也認可了自己兜底的這種方式。」

  領導顯然並沒有被她說服:「上次是上次,一條兩條也就算了,現在這樣條條要求我們兜底,我還要你們律師有什麼用!」

  陳墨在心裡歎了口氣。「真的很抱歉,我們會給出這樣的建議,實在是因為對方要的幾乎每一條都是損人利己的條款。」

  「那如果我要求你按照沒有朔方兜底的方式寫進協議裡去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