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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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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同情地看著莫佳宜。她現在明白為什麼莫佳宜看起來如此憔悴,原來上海那個噩夢般的晚上還不是最壞的時候,對莫佳宜來說,那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陳墨有一種人生觀轟然坍塌的感覺。一直以來她們看合夥人,都覺得是高不可攀的所在,仿佛修道成仙一樣。你看那些仙人站在雲端之上,可他們是怎麼站上去的,就只有模糊曖昧的修道二字。像她們這樣的凡人每天汲汲營營地計算自己的計費工時,在心裡面權衡自己到底有沒有機會得道成仙,合夥人們卻可以高枕無憂,既不必為計費工時煩惱,也不必擔心裁員,畢竟冠上了合夥人的名字,就意味著這律所有一部分是他的了。 今日陳墨忽然覺得,原來合夥人的生活也一樣充滿齟齬,並不那麼令人羡慕。 如果是在紐約,這時候應該已經有人來和陳墨說,她是不是明德的合夥人培養對象。如果是,接下來的幾年就意味著更多的工作和更大的壓力,直到升上合夥人為止;如果不是,那她可以一邊繼續做自己的工作一邊思考後路,然後在自己過於資深不得不升職或者被開除之前離開律所。亞洲沒有紐約那麼大的平臺。若是在紐約,資歷和能力到了,升合夥人也就是排隊一兩年的事。紐約的公司法組那麼大,每年多升一個不算多,少升一個不算少。到了亞洲,這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事兒,紐約會緊緊盯著亞洲的財務報表,沒有足夠多的增收,誰也別想再推一個合夥人上去。 不過程皎皎說,這種自然離開的過程已經算是挺仁慈的了。在羅府那種兩年一個臺階「up or out」的系統裡,今日春風得意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的人,忽然遇上一個瓶頸,或者自己在的組沒有上升通道了,明天就可能被要求三個月內走人。 那時候陳墨問:「可是你們那裡人員流動那麼頻繁,誰知道誰是被趕走的,誰是自己走的啊。」 程皎皎故作高深地說:「一般情況下嘛,確實是看不出來。不過……」她露出一個狡黠的表情,像食物鏈上端的貓科動物在打量她的食物那樣,「如果一個人離開了羅府,去了另一家諮詢公司,那基本沒跑是被要求走的。」 陳墨不解:「你們諮詢公司互相之間不跳槽?」 程皎皎近乎輕蔑地哼了一聲:「其他那些諮詢公司之間互相跳來跳去大概是有的吧。我們羅府極少極少接納別家公司跳槽來的人,自願跳去別家的就更加從來沒聽說過。都在羅府了,能混得下去的誰還稀罕別家公司啊!」 還真沒有哪家律所能說出這麼不給別家面子的話來,陳墨想。「可是你們公司這麼牛,員工歸屬感這麼強,也沒見大家都在羅府一干幾十年,獻了青春獻終身哪。」 「制度如此。」程皎皎不以為然地說,「沒幾個人進羅府的時候是打算在這裡升合夥人的。大家在這裡鍛煉幾年,鍍上一層金,再往別的地方去。自己上岸了,好些人又變成羅府的客戶,羅府也樂見其成。不過你真還別說,最難搞的客戶就是那些羅府出去的人!」 陳墨笑了。她轉而悵惘地想,她們這些律師,每個人進律所的時候大概都是想當合夥人的。然而統計表明,紐約律所的律師們平均在職時間也就兩年左右,大多數人還沒有做到中層就走了。陳墨那一屆明德招了一百多人,現在公司法部還剩下十個不到。可見律師們是多麼的沒有自知之明。 「那你呢?」陳墨問程皎皎,「你打算在羅府當合夥人嗎?」 「光我打算也沒用啊。」程皎皎懶洋洋地回答,「一般來說要上岸最好是項目經理的時候,我這會兒已經過氣了。現在攤上一個好領導,暫時過得還算舒心,就這麼混著唄。有好機會或者升不上去就走,要萬一升上去了就留下來。不過我可不大吃得消羅府領導層那種把羅府價值觀全面內在化的風氣,估計上岸也還是遲早的事兒。」 陳墨想起程皎皎說過的米歇爾劉的那些事蹟,總覺得事情沒有程皎皎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她告誡自己不要把這種憂慮寫在臉上。然而程皎皎倒是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樣,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這羅府的形勢,端的是風雲莫測,今天你覺得升合夥人是十拿九穩的,可能明天你的大腿忽然走了,你立刻沒戲。也有的時候那些看著毫無可能的人,不知怎麼熬夠了年份,稀裡糊塗地就上去了。」 「原來你是個不可知論者啊。」陳墨笑著打趣程皎皎。 晚上陳墨在辦公室加班,吃完外賣的晚餐,她決定出門走上幾步再回來。朔方項目結束後,北京辦公室整體都不太忙。才這個點,絕大多數屋子已經黑了,連羅曉薇的屋子都關著燈,只有角落裡莫佳宜的房門下還透出一絲光線。 陳墨在國貿樓下轉了一圈,正值時令,樓下的果汁店打出了石榴汁的招牌。她不由得駐足,買了一杯。服務員問她是否打包,陳墨說完不用,又改了主意,讓服務員再多做一杯,兩杯一起包起來。 她回到辦公室,果然莫佳宜門下的光線還在。陳墨敲了敲門,聽到莫佳宜的回答後走了進去。 「有事嗎?」莫佳宜問。 「沒什麼事。剛下樓去轉了一圈,正好碰到石榴汁上市,就買了兩杯。沒想到回來發現只剩你還在了。」陳墨事到臨頭,還是沒能說出實話來。她和莫佳宜一起工作了這些日子,心理上是拉近了些距離,可是畢竟對方是合夥人,自己是小兵,在對方沒開口的情況下買杯飲料送過去,好像怎麼都不大對勁。 「謝謝。」莫佳宜放下手中的事,接過陳墨遞來的一個杯子。「這是,石榴汁?」莫佳宜看著手中的粉紅色液體狐疑地問。 陳墨這才想起來,莫佳宜這個在北美長大的南方人,怕是只見過北美超市里那種像高濃度高錳酸鉀溶液一般的石榴汁,沒試過中國北方的大石榴。她笑著給莫佳宜解釋了一下其中的區別,莫佳宜喝了一口:「真甜。」 兩個女人就著石榴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陳墨刻意避開了工作上的話題,扯了些社交媒體上的八卦和莫佳宜講。莫佳宜看著也不似早上那麼沮喪,不知是調整好了心態還是事情已擺平。兩人像是沒有聊什麼正事,又像是什麼都聊了。 朔方的項目在明德內是怎麼了的,陳墨並不知道。莫佳宜和她雖是走得越來越近,可這事兒各方面干係太多,還夾雜著莫佳宜家裡的喪事,莫佳宜不提,陳墨就算是關心她,也開不了這個口。過了兩個月,交割條件都滿足了,陳墨帶著個律師助理加了三天班,算是辦完了交割。朔方立刻開始了第二期的項目,這回沒有明德什麼事兒了。陳墨聽說李征明遊說紐約那邊派出了公司法部的主任親自來北京跟他去了一趟朔方,終究也沒爭取回二期的項目來。這麼一鬧,對莫佳宜怕是更加不利,陳墨擔憂地想,可是轉念一想這二期要真的爭取回來了,自己必然又得過一段度日如年的日子,陳墨的私心還是占了上風。為此她專門在去秋廬的時候帶了一份大蝦,和兩隻貓分享了這份虎口脫險的喜悅。 明德北京訂著好幾份英文的報紙:《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金融時報》,全都放在前臺客人來訪的休息區,每天換新的。陳墨一向覺得,這些每天沒人翻動第二天直接被扔掉的報紙,是一種巨大的浪費。可是想到明德北京連打印的紙都得從美國運來,務必保證即使是在中國的土地上,所有明德出的文件都是用那種粗短的北美尺寸打印,陳墨覺得這種非得在每個細節裡和紐約保持一致的態度雖然既傲慢又彆扭,在邏輯上倒是也非常自洽。 每到週一,陳墨若有空閒,會找前臺要來《紐約時報》的周日版看。這天中午她坐在自己辦公桌前,一邊吃外賣的午餐,一邊無聊地翻看《紐約時報》周日的副刊版面。翻過婚禮版塊,陳墨忽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一驚之下,她嘴裡那口幹煸牛肉絲裡的辣椒被吸到了氣管裡。陳墨立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外間裡她的秘書見她這模樣,趕緊送了杯涼水,又關心地幫她拍後背。陳墨吐出了嘴裡的食物,又喝了好幾口水,良久方才止住咳嗽。她謝過秘書,抽了許多張紙巾仔細擦了鼻涕和眼淚,隔了許久,才敢透過模糊的視線看那篇已經在她剛才的劇烈咳嗽中沾滿了水漬和食物碎屑的文章。 周天酬擁著一個看起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年輕女人,從照片裡看向陳墨。下面配的文章寫道:「Daniel Chow和Katherine Park於九月五日在北京結婚。Katherine Park,30,目前是北京一家公益組織的商業發展總監,Park女士本科畢業于耶魯大學,並在耶魯法學院獲得法學博士學位。Park女士的父親是紐約長老會醫院心臟科的主治醫師,母親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Daniel Chow,40,紐約某某所合夥人,周先生本科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並在耶魯法學院獲得法學博士學位。周先生的父親是一位商人。兩人於今年夏天北京的一場慈善晚宴上遇見,隨即決定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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