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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兩周之內北京的六個律師走了三個,其中還有和自己關係密切的羅曉薇,陳墨想,如果自己是李征明,恐怕也不會想要善了。不過他這樣讓幾個人立刻離職,不知道會不會反而讓羅曉薇覺得自己和李征明從此兩不相欠。對他們這些留下來的人來說,這又會意味著什麼呢?陳墨想如果自己是李征明的話,除了趕緊招人,恐怕得下力氣籠絡一下許昊然,免得自己成為孤家寡人。

  果然第二天中午李征明又召集吃飯,賓客名單卻很有講究,律師只請了許昊然和陳墨,律師助理倒是一個不落地叫上了。

  陳墨拿不准John沒在這個名單上是因為李征明不想說英文還是覺得John對他沒有用處,而自己這個在李老闆眼裡「已經死了」的人被列入賓客當中,也似乎有不少可以演繹的空間。她不由想起做學生時在課本裡讀過的詩:有些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些人死了,他還活著。

  李老闆在眾人坐定後第一時間宣佈他已經和紐約總部商量妥當,年終明德公佈升職名單的時候,許昊然就會晉升顧問律師。這姿態雖然並不那麼好看,但許昊然好歹是實至名歸地上了一個臺階。至於李老闆接下來說的他和郭老闆都希望許昊然在未來幾年內就能升上合夥人的說法,陳墨和許昊然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明白這不過是李老闆給他掛上的一根看得見吃不著的胡蘿蔔。飯桌上當然少不了李老闆的一番推心置腹。他語重心長地教導在座的各位後輩們,劉煜的做法乃是短時間的殺雞取卵,他用這種方式離開前東家,看起來是取悅了新東家,但對方回過神來就會明白等他的翅膀硬了,未必不會用同樣的辦法對付君度。

  「可惜了我悉心培養的陳碩和羅曉薇,本來在明德都可以好好幹下去,劉煜走了,他們倆當中的一個自然可以頂上去,現在也算是自毀前程。」李征明顯得十分惋惜地說。

  「你別把李老闆說的那話往心裡去。劉煜的空缺輪不到李老闆決定讓誰填。就算陳碩和羅曉薇沒走,郭老闆和莫老闆肯定也會選你的。」回辦公室的路上,許昊然特地走到陳墨身邊說。

  「沒關係,咱們也都給李老闆幹了這麼多年活了,瞭解他的風格。」陳墨回答說,「最重要的是恭喜你!」

  許昊然自嘲地笑了笑:「本來我覺得今年也差不多該升了。來了這麼一出,倒顯得來路不明了起來。」

  陳墨當然明白他的意思,趕忙安慰他:「別這麼說,李老闆肯定是怕你在這一兩個月裡遇到其他的機會,還沒等紐約升你的職就被別人挖走了,才先下手為強的。」

  許昊然點點頭,陳墨也許忘記了,他卻還記得上一次他要離開明德時李老闆許諾他升職,最後又當沒發生過的舊事。這一次但願他的運氣稍微好些。他自己轉了個話題:「可惜升職了也是手下一個律師也沒有的顧問律師,我大概也要學羅曉薇那樣,讓秘書去寫MD&A。」

  大約是李老闆坐鎮的緣故,大家的這頓午飯花掉的時間特別長。等陳墨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已經兩點半,她這才想起自己跟王承之的學生約的正是兩點半,趕忙轉身下樓赴約。

  陳墨趕到兩人約定的咖啡館,王承之這個叫作朱晨的學生已經站在門口等她。雖然只是非正式地喝個咖啡,朱晨卻穿了相當正式的西裝赴約,只是他選的這套西裝有點大,袖口長出一截,腳面上堆了一點點布,腰身也有些肥大。陳墨這些年見慣了日日穿西裝的人,忽然看到這個像是把自己父親的西裝勉強套上了身的孩子,不禁有些唏噓。

  兩人點好飲料坐下,只聊了幾句,陳墨便發現這個孩子遠沒有他的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他告訴陳墨自己從兩年前就打定主意要申請法學院,趁著在美國交換的時候結識了美國的法學院教授,又在國內參加慈善活動,因此獲得了某著名慈善基金會主席的推薦信。他剛剛把法學院的申請材料發出去,憑著自己3.8的GPA、175的LSAT成績,還有法學院教授、基金會主席和物理系主任的推薦信,他覺得自己申請個前十四名的美國法學院沒問題。

  「當然了,我也準備申請個物理PhD保底,如果法學院申請得不理想,我就先去念PhD再轉學。」朱晨胸有成竹地說。

  陳墨覺得這話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但她還是笑著說:「可惜你沒找你們王老師寫推薦信,他倒是挺支持你上法學院,一定會給你寫一封很好的推薦信的。」

  朱晨卻不同意:「王老師是很支持我,可是他只是個副教授,他的推薦信分量是不夠的。」

  陳墨覺得自己最好換一個話題:「那你在個人陳述信裡是怎麼寫你從物理系要轉去念法律的理由的呢?」

  朱晨顯得有些得意:「我詳細地寫了我在那個基金會當實習生的經歷,以此為基礎表達了我對國際法和國際組織的興趣,說我準備以後以這個為職業方向。」

  「那你是準備從法學院畢業後去國際組織嗎?」陳墨問。

  「怎麼可能?」朱晨吃驚地看著她,仿佛她是無知少女一般,「我聽說國際組織開出的工資比國內的外資公司還差,與其去那裡,還不如讀物理。我當然是要進律所的。」

  「那你的個人陳述為什麼要那麼寫呢?」

  「法學院吃這一套唄。您當年寫個人陳述的時候,也不會寫要去律所賺錢吧?」朱晨反問道,見陳墨沒有回答,他繼續問,「聽王老師說您在明德上班,不知道如果我1L暑期實習想去明德容不容易?」

  「你確定朱晨是因為想學法律所以要考法學院嗎?」週末陳墨再見到王承之的時候忍不住問他。

  王承之拿著白棉布的巾子細細地擦著他的咖啡機:「那你的意思是?」

  「我總覺得他是為了別的原因。」想了想,陳墨又補充說,「法學院對本科專業沒有要求,律師的收入又很透明,所以很多人容易被那十六萬美元的起薪吸引,走上這條路。」

  「你是說朱晨是為了賺錢而想學法律,並不是真的想進這一行?」王承之問。

  陳墨覺得自己這樣揣測年輕人的想法不是很厚道。她躊躇了一陣,說:「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想賺錢本身是沒什麼錯的,我只是在想,你說朱晨學物理很有天賦,如果他想要的是賺錢,是不是其實在這個專業繼續深造下去比較好?畢竟物理PhD畢業以後進金融業的話,以後想賺錢可比做律師容易多了。」

  「你是想說你們這行賺錢不多?」王承之笑著問,「陳律師,你可是在跟一個主業月收入一萬多人民幣,副業錢景未知的人哭窮呢。」

  陳墨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做律師這一行,性價比不算高,轉行也不容易。現在這個社會裡聰明人想賺錢的方法太多了,其實不必擠這個獨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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