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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程皎皎的眼淚一粒粒滾落下來。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拿手把臉捂住,細聲啜泣起來。老先生看到這景象,一方面滿意自己的重錘敲得不錯,另一方面又到底有些不忍心。他於是站起來,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程皎皎,又拍了拍她的後背,「別哭了,事情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程皎皎抹了一把眼淚:「不,已經太晚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老先生歎口氣重新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你太在乎趙允,所以想法總是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這叫當局者迷。依我看,只要你們之間的誤會解開了,就算兩個人都按原計劃去美國也沒什麼,芝加哥離波士頓也不遠不是?」

  程皎皎把手放了下來,像在下決心。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來:「謝謝您!這手帕我洗洗再還給您吧?」

  「不用。」老先生說著從桌上撿起一張餐巾紙,接過程皎皎手裡的手帕,包了起來,「我回去自個兒洗就行,你快去吧。」

  程皎皎走了。老先生覺得自己今日這紅娘當的是真不錯。這倆小子各自都欠我的,他想。剛才接過程皎皎遞來的手絹時,手感濕乎乎的。這丫頭平時看著挺厲害的,還真能哭,老先生笑著搖頭。他忽然想起從前一首老電影的插曲,「只有那有情人,眼淚最珍貴,一顆顆眼淚都是愛……」

  老先生在回家的路上不禁哼起了這小曲來,惹得兩三個路人側目,覺得他這把年紀還哼這種淫詞豔曲,委實為老不尊。

  程皎皎在去趙允家的出租車上補了點妝,剛才眼睛哭得有點紅,她不由得在眼睛周圍多下了點力氣。到了趙允家,她敲了幾下門,開門的卻不是趙允,是個看起來五十多的老太太。

  難道這是趙允的媽媽?程皎皎一邊狐疑地想一邊自報家門:「阿姨您好,我找趙允。」

  居委會的于大媽用警覺的眼神上下打量程皎皎。王承之和趙允剛運一批東西去快遞點寄,她自告奮勇來幫忙給剩下的箱子封膠條。這姑娘比趙允看著大不少,妝畫得有點濃,尤其是那眼睛……于大媽心裡不大喜歡,說話就沒那麼客氣:「趙允不在家。你找他什麼事兒啊?」

  這老太太不大好相處,程皎皎莫名其妙地想。「我是他同事,來找他有點事兒。」

  哦,原來是同事,于大媽稍微放心了點。可趙允不是已經辭職馬上要去美國念書了嗎,這同事還來找他幹嗎?于大媽運用她這些年維護社區治安的經驗,認定這姑娘有點不那麼正當的企圖,於是她說:「他剛走沒兩分鐘,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我也不大好留你。你既然是他同事肯定有他的電話吧?有什麼事還是給他打個電話說吧?」說完,她沒等程皎皎反應過來,把門給關上了。

  程皎皎吃了這閉門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想來想去,決定在趙允樓下先坐一會兒。他們既然是去寄箱子,大概也不會特別久,實在等不到她再打電話約他。

  程皎皎打定主意,就在趙允樓下小區健身器械的附近坐下了。于大媽從樓上窗口看到她坐了下來,更加肯定這姑娘來者不善。她趕緊給趙允打個電話:「趙允哪,有個女的來找你。三十歲上下,說是你同事,我讓她給你打電話她不肯,倒在樓下蹲守起來了。這姑娘濃妝豔抹的,不知道是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你要是不想見她就別急著回來,或者我去找個藉口把她支開?」

  趙允聽著這描述,除了濃妝豔抹這一點,倒像是程皎皎。他跟于大媽說:「大媽,你幫我盯著點兒,我馬上回來,要是她有要走的意思,你可千萬別讓她走。」于大媽答應下來,這可跟她判斷的形勢不大一樣,于大媽想,難道這同事真有急事?可急事幹嗎不打電話,在這兒等著算什麼呢。

  趙允掛了電話對王承之說:「可能是程皎皎來找我。我先回去,你幫我把剩下幾個箱子寄了好嗎?」

  王承之答應下來:「她終於來找你了,大概是想通了吧。」

  趙允已經學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意思,他不由得自嘲道:「也說不定只是來告個別,順便送個結婚請帖。」

  「那不可能,她和文森特分手有一陣子了。」王承之乾脆把他知道的跟趙允和盤托出。

  趙允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這你都不告訴我,我先走了,咱倆沒完!」他扔下這句狠話便跑。

  離他那棟樓還有大幾十米,趙允便看見程皎皎坐在小區那幾個健身器械的旁邊正百無聊賴地揪著樹上落下的槐花看幾個大爺健身。他一抬頭,只見于大媽正從窗戶裡虎視眈眈地盯著這邊呢。這眾目睽睽之下可不是交心的好機會,趙允大步走過去,拉著程皎皎就往小區的另一邊走。那邊角落裡有個涼亭,亭子上垂著些紫藤,更重要的是,無論是于大媽還是健身的大爺們,都看不見他們。

  「你要離開羅府也不說一聲!我竟然還是從陳墨那裡知道的。」程皎皎被拉到涼亭便先發制人地說。

  一般來講趙允聽到這情況會覺得陳墨簡直八婆,但今天他覺得陳墨真是夠朋友,比王承之這個親表哥強多了。他痛痛快快地認錯:「對不起。我以為你不想見到我,再說我一直不知道你已經和文森特分手,也不想去打擾你。」

  程皎皎還覺得不夠解氣:「去美國讀書這麼大的事!你這剛升了項目經理,正是在羅府順風順水的時候……」

  趙允趁機抓住她的手:「我錯了行不行?再說了,你馬上要去美國,我就算不去讀書也得想辦法跟過去啊,現在這樣豈不是正好?」

  「可是我要去芝加哥……」

  「不要緊,芝加哥的冬天和波士頓一樣冷,到了冬天你來找我還是我來找你都一樣。」

  「但你這樣放棄羅府多可惜……」

  趙允覺得程皎皎還沒完沒了了,他索性吻她,讓她不能再繼續嘮叨下去。吻完趙允說:「我真的不覺得做諮詢比讀數學有意思,你實在覺得可惜,我讀完PhD再回羅府行不行?」

  程皎皎覺得這麼個任性又嘴貧的趙允卻最討自己喜歡,可見自己的審美十分劍走偏鋒。可是人生就那麼幾十年,他們若能一直這樣歡笑吵鬧下去,也是一種巨大的幸運。趙允和她也許能走下去,也許不能,但老先生說得對,她到底是不該自欺欺人。

  想到她和趙允的前途,程皎皎忽然又有點憂慮:「話說,我覺得你媽媽可能不大喜歡我。」

  這回輪到趙允驚訝了:「我媽?」

  「剛才我去了你家一趟,開門的是你媽吧?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可警覺了,好像我分分鐘就能把她兒子給偷走。」

  趙允笑了:「你偷不走他兒子。不過她看你眼神警覺倒有可能是真的,她常年得盯著小區治安和這附近的刑滿釋放人員,防止出現治安事件呢。」

  「啊?」

  「那不是我媽,那是居委會主任于大媽。」

  ***

  陳墨和王承之約好下午一點半來辦公室接她,他們一起送程皎皎和趙允去機場。眼看一點了,她正收拾東西,高琴走進她辦公室,順便帶上了門。

  「陳墨姐,我覺得這批暑期實習生裡這個叫朱晨的有問題!」

  「哦?」陳墨邊收拾東西邊問,她在今年的實習生名單上看見朱晨的名字時也有點五味雜陳,王承之的這個學生終於還是念了法學院,還成功地在一年級暑假就拿到了明德的實習工作。陳墨想,但願律師生涯不會讓他後悔。

  「中午我帶他去吃飯,聊起天來這小子可狂了,公然跟我說明德只是他的一個跳板而已。他既然一年級就能來明德,法學院第一年成績也特別好,明年他準備只申請Wachtell和Cravath(Wachtell(沃奇爾)和Cravath(克拉瓦斯)是美國兩家著名律師事務所。),那才是真正的法律精英的彙聚地,不像『某些所』,」高琴繪聲繪色地複述起朱晨的話,「為了所謂全球化業務而降低標準,在亞洲養了一大批苦熬上八年十年也當不了合夥人的律師!」

  這話出自朱晨的嘴裡,陳墨一點也不意外。拋開他自己的性格不提,小朋友們在法學院裡想的總是七年升上合夥人,在紐約的精英所裡打破玻璃天花板,永遠只做《華爾街日報》頭條項目這樣的美好願景。曾幾何時,自己也曾經覺得明德合夥人是唯一值得追求的事業目標,而她只要埋頭工作,表現出出類拔萃的才能,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想到這裡,她一邊往外走一邊笑著拍拍高琴的肩膀:「別和小朋友一般見識,等他真的開始上班,無論是在Wachtell還是其他紐約所,都會從三萬英尺降落人間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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