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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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會結束後,皇后和成王妃特意招滕玉意近前,她文文靜靜答了好些問題,出來時聽到宮人議論:「我猜會是滕將軍家的小娘子,這位的相貌也太招眼了,別看世子驕縱,畢竟到了開竅的年紀,若是他親眼見過滕家小娘子,多半也會動心的。」 「是啊,看王妃的模樣,好像也對滕家很滿意,小世子誰都不怕,就怕他爺娘,有王妃在場,世子不敢胡來的。要是這回世子還敢跑,少不了會被王妃狠揍一頓。」 滕玉意覺得十分新鮮,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次聽說會親自揍兒子的王妃,本想再次端詳那位坐在上首的成王妃,皇后就令人把她們帶到園子裡賞秋菊。 路過疊翠亭時,滕玉意瞥見亭子裡趺坐著好些衣飾華貴的少年郎君。微風吹動竹簾,席上投來數十道目光。 滕玉意目不斜視款款而行,正是深秋時節,霏微細雨默然灑下來,臉上有種毛茸茸的涼意,當晚回到滕府,她回想白日皇后和成王妃拉著她問話時的情形,已是成竹在胸。 她對這位成王世子毫無傾慕之心,只不過仕女們私底下含蓄調侃,說得最多的就是成王世子,她邊飲茶邊豎著耳朵聽,既然都戀慕此人,想必有些過人之處。 這回選妃的宗室子弟那樣多,她滕玉意不能俯就,挑就要挑個最好的。 她氣定神閑卸下簪環,隔日打探消息,皇后和王妃拿著她的畫像徵詢意見,藺承佑只有毫不留情的兩個字:不娶。 當時滕玉意正挽著袖子用白蜜調香,一不小心就打翻了香盞。 不娶?她還未必肯嫁呢,一定是表姐的死和姨母的病擾亂了她心緒,所以她才會昏了頭去參加宗室子弟選親。 其實這兩日她早就想過了,未曾謀面,脾性全然不知,那日聽來的種種,不過是那人在外人眼中的樣子,內裡究竟怎麼樣,時日久了才知道,假如是個不好相與的,搭上的可是一輩子。 她五歲就沒了母親,父親南征北戰不在身邊,多年來她早就習慣了事事由自己掌控,親事非同兒戲,自然也不例外,她該慶倖藺承佑不娶,省得她將來後悔莫及。 她仰頭大笑三聲,轉眼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後,翌日照例到杜府服侍姨母,晚上回府令人做駝蹄羹。 香濃羹醯佐以波斯酒肆買來的三勒漿,當真是神仙才能吃到的美饌。 酒足飯飽之後,她到浴斛裡沐浴,本來好好地絞著絁巾,腦海中冷不丁冒出兩個字:「不娶。」 呵。她立時壞了興致,繃著臉把絁巾扔回水裡,力道大了點,水花全濺到浴斛外。 白芷和碧螺溜到一旁竊竊私語:今日娘子不知因何事生氣,一整天腮幫子都鼓鼓的。 笑話!她心情明明好得很,她不緊不慢穿上衣裳回房,可直到歇到床上了,脊背上還有一種極不舒服的癢感。 這份癢不在骨也不在皮,若是伸到後面去撓,未必找得到地方,可若是不去管,時不時又會冒出來癢一陣。歸根結底一句話:不痛快,渾身都不痛快。 這種不痛快的感覺持續了三天之久,久到她琢磨著做點什麼找回場子了,就在此時,姨母的病情驟然加重了。 她不眠不休侍奉藥石,本指望姨母身體好轉,不料越治越差。 醫官們個個束手無策,姨夫和表弟憂心如焚,她情急之下給父親送信,說前頭請的醫官全無用,求他儘快想辦法。 自從阿娘去世,她因深恨父親從不與他寫信,接連幾回求父親,都是為了姨母的病。 她不想姨母死,阿娘早早走了,幸有姨母和表姐悉心照料她,要是連姨母也走了,她豈不是又會變回孤零零的一個人。 父親果然趕回了長夜,並在當夜請到了尚藥局的餘奉禦私底來診脈,可惜還是晚了,姨母的病損及了根本,拖了這些時日,已是醫石無用。 姨母走的那晚,姨夫和表弟在棺槨前哀哀痛哭,她木然跪著,心知哭也沒用,五歲時就已嘗過這滋味,哪怕她哭得撕心裂肺,母親也只是無聲無息地躺在棺槨裡。 記得母親去世那晚,她站在靈堂裡,用小小的手拍打冷冰冰的木板。 「阿娘,阿玉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阿娘,阿娘起來看看阿玉。」 府中太亂,她趁下人們不注意爬上了棺槨,母親身著盛裝,鬢邊貼著花黃,安靜柔美的面龐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笨拙地爬進去,沖母親伸出胖胖的胳膊:「阿娘,抱阿玉睡覺覺。」 母親不理她,她小聲啜泣,把自己的腦袋貼到母親胸前,握緊小拳頭說:「阿娘別生氣,阿玉乖,阿玉幫阿娘打壞女人。」 她幻想醒來母親就會理她了,依偎在母親懷裡,不知不覺睡著了。 也許是心裡的祈禱起了作用,半夢半醒間她跌進了一個溫暖的胸膛,可等她充滿驚喜地睜大眼睛,對上的卻是父親滿是胡茬的憔悴臉龐。 父親表情哀傷,眼眸裡佈滿血絲,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她怔忪了一會,猛然想起父親身邊的那個女人,不由哇哇大哭起來:「我不要阿爺!阿爺是壞人!我不要阿爺抱!」 父親潸然淚下,雙膝一矮,抱著她跪到棺槨前,無論她如何哭鬧,都沉默得像一座山。 她大聲抽噎,在那一瞬間,終於意識到母親再也回不來了,恐懼的滋味無限擴大,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她踢打父親,放聲尖叫:「阿爺是壞人!是你害阿娘生的病!」 回憶到此處,那種悲涼憤懣的情緒如潮水般湧上來,她茫然去抓襦裳的領子,忽有人在耳畔喊:「阿玉,阿玉!」 滕玉意回過神,看著姨母那張跟母親相似的臉龐,心裡填滿了酸楚,她嗚咽著紮進姨母懷裡:「姨母。」 杜夫人呆了一呆,表情隨即溫柔下來,抬起手來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下輕撫滕玉意的後腦勺:「好孩子,這是怎麼了?定是那怪物把你嚇壞了,有姨母在,什麼都別怕。」 她們剛進屋,藺承佑給的藥瓶就在手裡,滕玉意環顧四周,迅速平復了心緒,打開瓶蓋,一下子倒出三粒丹藥:「姨母,我們先分頭服藥。」 杜夫人喜不自勝,「哎」了一聲,自去安排。 端福躺在廊廡下,滕玉意拿著藥去外頭救人,董縣令家的管事娘子三步並作兩步奔上來,乾巴巴笑道:「滕娘子,方才老奴說錯了話,老奴給娘子磕頭賠罪,但我家二娘急等著救命,滕娘子快把丹藥給老奴吧。」 滕玉意橫她一眼,這主僕倆缺德事沒少做,依她看一點都不無辜,但畢竟是一條人命,公然見死不救,好像有點說不過去,於是微微一笑,慷慨地打開瓶蓋,誰知只倒出一粒藥丸,裡頭就空了。 受傷的還有兩人,一粒可怎麼分?管事娘子面色變了幾變,那邊只是個老僕,死了也沒什麼了不起,藥既然只有一粒,當然要留給她家二娘,於是趕忙上前搶奪:「老奴先替二娘謝過了!」 不料滕玉意身子一偏,抓著那藥就奔向端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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