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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滕玉意往蹀躞帶裡藏了好些毒藥和暗器,隨口道:「今日來不及了,明日再讓阿姐幫我梳頭。」

  杜庭蘭目光放柔,想當年阿玉剛到杜府時,活像一隻帶刺的小獸,最初她只要想同這個表妹親近,都會被阿玉推開。

  有一回阿娘給她梳頭發,阿玉在旁邊默默看了一陣,扭頭就往外跑。她追到花園裡,阿玉正抱著布偶蕩秋千。

  她知道表妹一定是想姨母了,心裡不痛快才會喜怒無常,想想要是阿娘不在了,她恐怕比阿玉還難過,於是走過去摸摸阿玉的頭:「頭髮亂了,阿姐替你梳頭吧。」

  阿玉重重哼了一聲,推開她跳下秋千。

  她把阿玉摁回秋千上,拿出小梳子替阿玉梳了一對圓溜溜的髮髻,自那以後阿玉只要在家裡住,都是她親自給阿玉梳頭發。

  「別給我帶吃的,我什麼都吃不下。你何時回來?程伯會跟著麼?」杜庭蘭柔聲道。

  滕玉意在鏡中覷著杜庭蘭,表姐看上去無事了,但眉眼間仍見鬱結,可見表姐因為盧兆安的事,心中有多憤懣。

  「阿姐,程伯已經著手安排對付盧兆安了,你且安心等消息。」

  杜庭蘭臉上微紅,轉頭看向窗外:「因為我誤信小人,連累全家人都跟著擔驚受怕。那晚的事我至今心有餘悸,你出去的時候留神些,端福受了傷不能出府,你記得多帶些人。」

  「放心,我曉得。」滕玉意將一副假的絡腮胡遞給杜庭蘭,「阿姐幫我貼上這個。」

  杜庭蘭在滕玉意臉上擺弄一陣,假鬍子做得又黑又闊,瞬間遮住了滕玉意小半邊臉。

  「如何?」滕玉意問表姐。

  杜庭蘭滿意頷首:「這樣雖然看得出是女子,但不必擔心旁人一眼認出你是誰了。」

  滕玉意正了正腰間的彎刀,邁開步子往外走:「阿姐要是看到紹棠,就跟他說我今日可能不去彩鳳樓,他要是非要去,等明日再說。」

  杜庭蘭狐疑道:「彩鳳樓?」

  「回來再跟你細說。」

  滕玉意到了府外,程伯今日不在,另派了霍丘幾個精明強幹的老僕在府外候著。

  滕玉意上了犢車,讓霍丘抓緊時間趕路。

  霍丘馬不停蹄趕到東明觀,下車之後帶著厚禮進去拜訪道長,道觀裡香客寥寥無幾,主持事務的大道士卻足足有五個。

  春日遲遲,長日無事,道士因為覺得無聊忙著分梨吃,聽了道童回話,並不肯出來見客。

  「你說吾等正閉關靜修,打發他走了便是。」

  道童說:「可是外頭那輛犢車尊貴,估計是長安某位貴戶。」

  「貴戶?」

  五個大道士眼睛微亮,放下梨爭先恐後湧出來,到了庭前一抬眼,果然看見一位相貌體面的護衛。

  他們咳嗽一聲,在庭前一字兒排開,揮動拂塵道:「貧道道號見天。」

  「貧道道號見仙。」

  「道號見美。」

  「道號見樂。」

  「道號見喜。」

  滕玉意和霍丘被這陣仗搞得嚇了一跳。

  五名老道中,那個叫見喜的生得最胖:「貧道乃本觀住持,不知今日施主來所為何事?」

  滕玉意摸了摸嘴上的大鬍子,觀中伙食看來不錯,眾老道養得白白胖胖的,而且頗注重儀容,個個衫履整潔。

  她令霍丘把備好的厚禮呈上,稟明來意後,把翡翠劍攤在手掌中:「不知道長能不能幫著恢復靈力。」

  眾道圍上來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翡翠劍的來歷:「解咒倒是不難,想來你這劍之所以喪失靈力,無外乎是沾染了腥穢之物,洗淨穢氣便可了。」

  說罷起了醮,把劍供在壇上,揮劍飛符的折騰了一大氣,然而劍仍是黯然無光,老道們嘀嘀咕咕商議一陣,頹然道:「如果貧道們沒看錯,此劍被施了煞靈環。」

  「何為煞靈環?」

  五道雖早看出滕玉意是女子,卻仍以「公子」相稱:「公子該知道青雲觀吧。」

  「聽說過。」

  見喜說:「這是清虛子那一派想出來的咒術,當年有個年輕道士誤入歧途,為了劫掠財物,利用道家法器作祟,道士修為本就不低,有了法器傍身更是無所禁忌,青雲觀的清虛子為了對付邪道,就想了一個叫煞靈環的咒術,令人扮作美貌女子接近邪道,趁邪道不注意施了煞靈環。邪道手中的法器被毀,不久就伏法了。」

  「所以煞靈環名為咒術,卻是彰善癉惡的正義之術。」眾道狐疑打量滕玉意,「青雲觀的道士輕易不會施展這咒術,除非他們察覺用法器之人有不軌之心,公子你——」

  滕玉意在腹內唾駡藺承佑,面上笑容不變,隨口胡謅道:「實不相瞞,小人前日才來長安,在一家酒肆飲酒時撞見了成王世子,當時小人喝了幾杯酒略有醉意,聽見成王世子跟他兩個師弟說起道家法器,便隨口誇耀了幾句自己手中的翡翠劍,言語間頗有攀比之意,不慎得罪了成王世子,當晚出了酒肆沒多久,我的劍就這樣了,說來真是無妄之災。」

  她一面說一面歎氣,眾道互相對眼,原來是清虛子道長的徒孫,這就難怪了。

  見美同情地看著滕玉意:「原來如此,可惜這咒術貧道們也解不了,要是清虛子道長在,公子只需帶著劍上青雲觀說明原委,他定會給你解咒,現下卻不成了,既是他徒孫下的咒,只能等清虛子雲遊回來了。」

  「這——」滕玉意勉強笑道,「倘或清虛子道長一年半載都不回來呢?」

  「那就一年半載之後再解咒吧。」眾道聳聳肩,「公子,你得罪誰不好,偏要得罪清虛子的徒孫,這小子啊,嘖——」

  這一聲「嘖」的尾調拖得極長,一切盡在不言中。

  滕玉意笑容僵在臉上,看來這趟彩鳳樓是非去不可了。

  眾道目光閃爍,他們收了厚禮卻沒能解開煞靈環,這位小娘子該不會把東西討回去吧,笑嘻嘻從袖籠裡取出一堆花裡胡哨的符紙:「公子,這是『五美天仙符』。此符能驅邪鎮宅,向來是觀中的鎮觀之寶,平日若非有人重金相求,貧道絕不輕易示人。今日貧道與公子一見如故,彼此也算有緣,此符就送給公子罷,公子收下便是,無需再給貧道拿銀錢。」

  滕玉意豈能猜不到這些道士在盤算什麼,只恨天色不早,沒工夫與他們歪纏,便也裝模作樣道:「道長既以神符相贈,小人豈有不受之理?其實小人家中還有幾位老人誠心向道,怎奈人地生疏,今日造訪除瞭解咒之外,還有替家中親老相看之意,若是這符好使,往後小人會常帶親眷來觀中上香。」

  老道士們心裡一緊,這小娘子出手闊綽,來頭多半不小,唬弄得太狠的話,說不定會給觀裡惹禍。

  不如這回給她留個好印象,往後也能常有進賬,見天道長一甩拂塵,板著臉摸出另一樣東西:「公子先別急著走,難得你與我們東明觀有緣,貧道還有一物相贈。」

  滕玉意接過來一看,是一枝用禿了的筆,東明觀聽說有些名望,誰知觀裡這些老道只知騙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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