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八〇


  葛巾手執一卷書,悵然望著窗外。長安一片月,照不進她的幽窗。

  從前車馬盈門,如今整夜枯坐,自從她受傷毀容,境遇一落千丈,今晚樓中喧嚷不堪,定有什麼緣故,可是都過去一個多時辰了,竟沒有一個人告訴她發生了何事。

  猶記得上元節,王孫公子攜她出遊,情意融融,宴樂達旦,她在席上酬酢詩詠,引得滿座皆驚,遙想那些時日,她是何等風光,結果這一切,因為一個貿然闖入房中的「女鬼」,全都化為了泡影。

  她摸向縵紗半掩的臉龐,漂亮的眸子裡迸射出強烈的恨意,叫她怎麼甘心,花容月貌竟被一隻所謂的「厲鬼」給毀了,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不,這一定是噩夢,熬了這麼久,早該醒來了。

  她推開衾被,光著腳跑到鏡臺前,遲疑了又遲疑,終於顫抖著扯下臉上的縵紗,望見鏡中殷紅的傷口,她的心碎成了一千片,說什麼鬼神害人,這樣的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她,她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要查出那個毒婦是誰。

  正自恨恨垂淚,外頭寂靜的廊道裡,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那人一徑走到她門口,「篤篤篤」,敲起了門。

  葛巾擦去眼淚,清清嗓子道:「誰?」

  門外平板地答道:「是我,萼姬,聽說你晚上沒吃飯,我來看看你。」

  葛巾有些疑惑,就在半個時辰前,有人跑到她門外貼東西,說是青雲觀道長給的符紙,必須即刻貼上。

  那人還說,外頭不太平,今晚每個人都得老老實實待在房中,不可擅自走動。

  她當時哭累了正在假寐,迷迷糊糊也沒仔細聽,如果每個人都得待在房裡,萼姬為何能單獨來找她。

  她歪過頭凝神細聽,萼姬安靜得出奇,敲過門後沒再說話了。

  葛巾咳嗽道:「我身子不適,已經歇下了,萼姐姐,有什麼話明日再說吧。」

  萼姬壓低嗓門:「葛巾,我是悄悄來找你的,許侯爺派人來看你了,那人就在我邊上。你要是不信,打開門瞧一瞧就知道了。」

  葛巾心中一動,她毀容之後處於半軟禁狀態,為了給那幾位相好的王孫公子送信,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因做得私隱,樓裡無人知曉,萼姬這麼說,莫非許侯爺真派人來了。

  她審慎地說:「主家沒過問麼?」

  萼姬沒說話,卻另有一位男子開了腔:「葛巾娘子,侯爺派小人來給娘子送些傷藥,娘子將此藥每日塗抹在傷處,能生肌止癢。侯爺還說,請娘子安心養傷,不論害你的那人是人是鬼,他總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葛巾的心砰砰直跳,急忙跑過去開門,手都搭上門扃了,忽又縮了回來。侯爺體貼周詳,派人來送藥倒也不奇怪,只是這時辰,未免太晚了些。

  那人察覺她的遲疑,低聲與萼姬咕噥了幾句,複又開口道:「想是娘子不便開門,要不這樣吧,小人把東西放在門口,娘子開門自取便是了。」

  萼姬也道:「葛巾,我們先走了,你好好歇息。」

  外頭傳來腳步聲,兩人離去了。

  葛巾貼在門後,不由懊悔起來,何至於疑心成這樣,剛才開門就好了,見了那人的面,還能給侯爺帶個話。

  好在那人沒走遠,或許還能追得上,這樣想著她急忙開了門,瞥見門外的光景,她嚇得驚叫起來。

  ▼第21章

  萼姬提著燈籠在前帶路:「道長,葛巾的寢處就在前頭,是座水榭,名叫倚翠軒,那地方幽靜雅致,正適合她養傷,可惜她出事之後心灰意冷,整日閉門不出。」

  滕玉意打量左右,彩鳳樓的頭等伎人雖說都住在一處,等級卻有區別,葛巾這種花中魁首,寢處又與旁人不同。

  廂房一共分作兩邊,東西相對,逶迤如蛇,每一排足有三十間。

  葛巾住在東邊的最大間,前窗正對著花園的芍藥叢,後窗則臨水,春日可賞花,冬日可品雪。說來頗費巧思,當得起葛巾這彩鳳樓都知的身份。

  伶人們都留在前樓,後苑水榭的廊道比平日更寂靜,簷下燈籠的光影昏昏慘慘,遠不如頭頂一鉤明月。

  萼姬高舉了燈籠往前照去,遙見葛巾的房門緊閉,頓時放下心來:「門還關著,樓裡四處都貼了道長給的符紙,只要葛巾不擅自開門,料著不會出什麼事。」

  眾人到了門前,絕聖和棄智踮腳一看:「師兄,符紙好好地貼著呢。」

  藺承佑二話不說就踹開了房門,眾人探頭往裡瞧,房中只有清冷的月光,哪有葛巾的影子。

  「見鬼了,人到哪兒去了。」

  藺承佑早已趨到窗前,一躍飛縱出去:「沒走遠,快追。」

  絕聖和棄智二話不說跟著跳上窗。

  率先跳下去的是絕聖,只聽撲通一聲,絕聖在底下慘叫道:「哎喲,師兄,你怎麼不告訴我們外頭是水池。」

  藺承佑的聲音遠遠傳來:「這還用教麼?跳下來之前自己不會先看看?棄智手受了傷,你別下水了,先在房裡畫了個赤子金尊陣,再到岸邊接應棄智。」

  棄智大頭朝下掛在窗戶上,好歹沒像絕聖那樣一猛子紮進水裡,然而雙手枉自亂劃,模樣好不狼狽。

  他虛弱地喊道:「王公子,麻煩搭把手。」

  滕玉意跑過去把棄智拽回來:「嘖,我算是知道你們師兄為何整日罵你們了。」

  說著臨窗往下看,這窗屜做得與別處不同,寬闊異常,足可容下兩人,要是房中人來了興致,大可坐在窗緣上賞月對酌。

  絕聖狼狽地在池子裡撲通,月色下銀波翻湧,滕玉意望了一眼,陡然想起前世臨死的那一夜,臉色刹那間就變了。

  棄智站穩身子,奇怪地打量滕玉意:「王公子,你怕水麼?」

  滕玉意佯作無事:「絕聖沒事吧,要不要把他撈出來?」

  「他會水,沒事的,我畫好陣就去找他。」棄智跑回房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