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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所以你該明白了,你這一活,順勢改變了多少人的命格。」小涯搖頭擺腦,「替你續命之人為此遭受劫難,也是理所當然。你先不管那人,從孟雲生的遭遇來看,化災只需多除幾隻妖邪即可,越是兇悍的妖物,越能為你化災。」

  他說得很輕巧,仿佛對滕玉意而言,斬殺妖魔就像斬殺雞鴨一般容易。

  滕玉意冷靜地思考一番:「小涯,我且問你,昨晚彩鳳樓那只,你能輕輕巧巧將其斬殺麼?」

  「這……」小涯捋須的動作一頓,「昨晚那只的確太駭人。」

  滕玉意掩不住眼底的失望之色,原以為有了小涯就無往不利了,看來遠不是那麼回事。

  她無奈攤手:「雖說你的建議很有道理,但說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就拿上回紫雲樓那只樹妖來說,憑藺承佑的本領,降妖時都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我一不會武功,二不會道術,就算有你相助又能如何?真要與妖異碰上,我能僥倖活命就不錯了。」

  「這……」小涯眨巴了兩下綠豆小眼,「挑些法力低微的妖物不就成了,反正只要是你親手斬殺的都算數。」

  滕玉意哦了一聲:「告訴那些妖物,法力高強的靠邊站,法力低微的自己過來送死?」

  小涯性如爆炭,當即來了火:「滕娘子,老夫說的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你不信就不信,何必陰陽怪氣。」

  滕玉意抬手往下壓了壓:「你也說了,你也不確定我到底是什麼情況,更不確定斬妖除魔能不能幫自己化解災厄,事情都沒弄明白,就貿然去捉妖,萬一遇上昨晚那樣的怪物,我也不用消災解難了,提前就把小命交代了。」

  小涯氣鼓鼓的:「我雖不能篤定你是借命之人,但也差不了太遠。昨晚那幾個小道士不是青雲觀的麼,他們觀裡必定庋藏了不少高頭講章,只要好好找一找,總會有那麼一本記載了借命的原委,你尋機會向他們打聽打聽就行了。」

  滕玉意起身在屋中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這事離奇,還待仔細問幾句,就聽見外頭有人詫異道:「阿玉醒了麼?怎麼好像聽到屋裡有人說話?」

  「娘子似乎睡得不太安穩,頭先令我們送酒進去,也不知現在睡熟了沒。」

  滕玉意忙沖小涯擺了擺手。

  小涯點點頭,跳到劍身上,倏忽不見了。

  ***

  傍晚滕玉意歇夠了,起身讓春絨和碧螺收拾行李。

  杜夫人和杜庭蘭裝扮好了過來找滕玉意,驚愕道:「阿玉,你收拾行李做什麼?」

  「正要向姨父姨母請辭。阿爺這兩日就要回來了,今晚去段府赴完宴,我打算直接回滕府了。」

  其實她是擔心彩鳳樓那妖物真會來找她,與其弄得杜府上下不安寧,不如儘早回滕府。

  杜夫人怔然,這也太突然了。

  「先前怎麼沒聽你提過?都這個時辰了,來得及收拾行李嗎,要不明早再走,姨母和阿姐今晚幫你慢慢拾掇。」

  滕玉意摟住杜夫人的肩膀:「阿爺晌午就到長安,明早再走只怕來不及,橫豎我今日只帶隨身衣物回去,剩下的明日再慢慢搬也不遲。」

  杜夫人心裡有些奇怪,以往玉兒與她阿爺關係劍拔弩張,只要能在杜府盤桓,玉兒絕不肯回滕府,這回願意主動回去,委實讓人意外。

  她欣慰地想,玉兒大了,自然比從前懂事了。

  「也對,你阿爺想必也掛念著你,早些回去也好。」說著朝矮榻走去,「我瞧瞧行李收拾得如何了,你夜間睡覺離不開布偶,沒落下什麼常用的物什吧。」

  滕玉意攔道:「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過兩日我忙完了就過來,往後白日都過來陪姨母和阿姐,只晚上回府住罷了。」

  除了躲避妖邪,小涯的那些話也讓她萬分不安,東明觀既是百年大觀,應該藏有不少典籍,她打算近日多去幾趟東明觀,比起姨母家,還是家裡出入自如些,萬一她出門時又像昨晚那樣橫生波折,不至於累得姨父和姨母整夜擔憂。

  三人相偕出了府,杜裕知父子已經騎馬在門口候著了。段家與滕家是姻親,段老夫人做壽,杜裕知和杜紹棠自然也邀請之列。

  滕玉意跟姨母表姐同坐一車,杜夫人坐下來道:「方才忘了說了,下午你睡覺時,你姨父去了趟青雲觀,這回他總算見到了成王世子。」

  「哦,姨父怎麼說的?」

  杜夫人道:「成王世子有急事正要出觀,本不欲招待你姨父,聽說是為了江畔那只妖物而來,這才把你姨父請入了觀中,後又把身邊的人都屏退了,連他兩個小師弟都沒留下。你姨父看成王世子如此信守諾言,便把那晚盧兆安約你表姐去竹林的事說了。」

  滕玉意看了眼杜庭蘭,看表姐面色還算平靜,便問:「藺承佑可答應調查盧兆安?」

  「他聽了似乎很感興趣,但沒說會不會幫忙,只笑著說他知道了,接著就命人引你姨父出了觀。你姨父回來跟我說,成王世子面上喜歡說笑,實則腹內鑄劍,不笑的時候還好,笑起來准沒好事,不過好歹把真相告訴了成王世子,不用擔心他再來找我們杜家的麻煩了。」

  滕玉意沉吟,任誰去找藺承佑談判,都不會只換來不過一句不鹹不淡的「知道了」。但姨父那樣古板的性子,要他跟藺承佑口舌周旋,簡直比登天還難。

  「罷了,姨母不必太過憂心,藺承佑狂妄又好勝,就算口頭沒答應,背地裡也會詳查的。別忘了他在紫雲樓吃過樹妖的大虧,只要查出那妖物與盧兆安有關,絕不會讓盧兆安好過,接下來我們只需耐心等消息就是了。」

  杜庭蘭赧然道:「阿玉,這些日子你為了阿姐的事沒少操勞,阿姐心裡委實過意不去,我與你是姊妹,道謝太見外,思來想去,我買了些衣料,打算讓乳娘給端福和程伯做些衣裳鞋襪,等做成了,你幫我一併給他們。」

  滕玉意愣了愣,忙道:「太好了,阿姐的乳娘針黹一絕,程伯和端福雖不缺衣裳,卻也沒穿過這樣精緻的好東西,晚上回去告訴他們,他們不知會有多高興。」

  杜庭蘭眼圈有些發紅,無聲握住滕玉意的手。

  說話間到了鎮國公府,鎮國公素有豪名,自襲了爵位,四方之士,爭詣其門,今日老夫人壽辰,更是門庭若市。

  滕玉意戴好帷帽,隨姨母和表姐下犢車,鎮國公府的下人忙而不亂,趕忙迎過來:「杜夫人、滕娘子、杜娘子,快請入內。」

  滕玉意透過紗幔往前瞧,鎮國公府對子弟管教甚嚴,段府的年輕人都在門口迎客,唯獨沒看到段寧遠。

  別府的女眷似乎也覺得奇怪,私底下悄聲議論,這時後頭有輛極為貴盛的櫝車過來,眾人紛紛讓到一旁:「靜德郡主來了。」

  滕玉意一怔,竟是藺承佑那個叫阿芝的妹妹,順著望過去,就見阿芝郡主戴著帷帽下了車,這一年阿芝才不到九歲,但身量已頗高,神采奕奕,舉止矜貴,身後的僕從個個規行矩步,全沒有豪僕慣有的驕橫之氣。

  阿芝快步入了府,滕玉意隨後扶著杜夫人上臺階,無意中一抬頭,就看到阿芝的僕從當中有兩個矮胖的婢女。

  這兩個婢女頭上梳著圓圓的髮髻,身穿石榴紅系胸襦裙,大概才八九歲,動作比旁人粗笨些。

  滕玉意越瞧越覺得兩人背影眼熟,正暗暗打量,左邊那個像是察覺了背後的目光,回頭朝滕玉意看來。

  滕玉意看清那張紅撲撲的圓臉,心中一震:棄智!

  棄智旁邊的自然是絕聖了,兩人嘴唇上點著殷紅的胭脂,身軀足足比別的婢女粗上一小圈。

  棄智扭頭瞥了一眼,重新把頭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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