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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席上的賓客神色一凜,杜裕知雖然脾氣孤拐,但素有清高直諫的好名聲,諸人縱是不喜他的臭脾氣,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正直敢言。

  杜裕知領著兒子過來給杜老夫人道:「老夫人,杜某本該陪席,眼下卻不得攜妻孥先告辭了。另有一言,想請老夫人轉告段小將軍。君子行走世間,當俯仰無愧。行差踏錯不怕,改惡從善即可,最忌毫無擔當,一味掩過飾非!」

  說完這番話,杜裕知叉手作揖:「言盡於此,老夫人保重。」

  杜紹棠面無表情沖老夫人磕了個頭,起身隨父往外走。

  段老夫人張嘴望著杜家人離去的背影,突然捂住心口,軟軟地往後一倒。

  女眷們大驚失色,惶然擁上前:「老夫人!」

  段文茵急聲道:「祖母素有心疾,這是犯病了,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尚藥局請餘奉禦。來,快把老夫人扶到內室去。」

  中堂裡頓時亂成一鍋粥,杜紹棠和杜夫人原本走得決然,誰料老夫人說犯病就犯病。

  杜夫人心裡暗恨,萬沒想到段老夫人為了給自家圓場,連這一招都使出來了,想是打算用這手段拖住她們,再軟言好語勸玉兒打消念頭,料著玉兒年輕皮薄,糊弄起來也容易。只要玉兒肯原諒段甯遠,外人自然不好再多事。

  只恨她明知如此,偏生又走不得,老夫人高夀,眼下突然發病,若是不顧離去,未免太糊塗失禮。

  正不知如何是好,滕玉意鬆開杜夫人的胳膊,作勢要過去探視段老夫人,不料還未上臺階,她腳下一趔趄,一下子也昏了過去。

  「阿玉!」杜庭蘭急趨上前。

  杜夫人忙也沖上去攙扶:「玉兒!」

  望見滕玉意慘白的臉色,杜夫人嚇得心直抽抽:「我的好孩子。這是氣血逆行昏過去了,兇險得很,快備車回府。」

  杜裕知父子急得跺腳,混亂中找來肩輿。

  一時之間,女眷們忙得不可開交,顧了這頭又去顧那頭,比起段老夫人那紅潤的氣色,滕玉意才像真患了病,諸人七手八腳著將滕玉意搬上肩輿,段老夫人那頭反而無人問津了。

  段老夫人躺在榻上哼哼,但眾女眷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轉移到滕玉意身上去了,除了段家自己的小輩,幾乎沒人顧得上老夫人。

  段文茵執意攔著滕玉意的肩輿:「夜風甚緊,回去這一路玉兒的病情恐會加重,已經去請奉禦了,何不先讓奉禦給玉兒看過再走。」

  「多謝夫人美意,不過不必了。」杜庭蘭面色淡淡的,一味催促下人起轎,「阿玉這幾日的藥都是現成的,不便臨時改方子,剛才急怒攻心昏過去,急需回府服藥,玉兒的面色夫人也瞧見了,再耽擱下去恐會變重。」

  段文茵有心再攔,陡然察覺周圍投來的複雜目光,只好硬著頭皮笑道:「這話也是,快送阿玉出府。」

  上了犢車,杜夫人憂心如焚,一邊替滕玉意掖被子,一邊仔細察看滕玉意的面色,哪知犢車剛啟動,滕玉意就一骨碌爬起來了:「姨母,阿姐。」

  杜夫人瞠目結舌,杜庭蘭撲哧一聲笑出來:「阿娘,阿玉是裝的。」

  杜夫人半晌才回過神來,狐疑地搓了搓滕玉意的臉頰:「裝的?」

  滕玉意笑嘻嘻道:「搓不下來的,得用專門的藥粉洗。」

  杜夫人回嗔作喜:「你這孩子,嚇死姨母了。這是何藥?你從哪弄來的。」

  「我讓程伯弄的,飲酒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抹在臉上,不然怎麼裝病。」

  「裝得這樣像,連姨母都哄過了。」

  滕玉意擺擺手:「欸,哪比得上段老夫人,她老人家白眼說翻就翻,誰見了不得信以為真。」

  杜庭蘭忍笑道:「想是不甘心段甯遠名聲有污,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你們沒瞧見段家那些女眷的臉色,個個像開了染坊似的。」

  杜夫人啐道:「段家世代功勳,外頭瞧著體面,誰知裡頭已經如此不堪,要不是玉兒準備周全,退婚的過錯全都推到玉兒身上去了,今日請的人又多,士庶勳貴都有,這一出鬧得這樣大,我瞧段家怎麼收場!」

  ***

  滕玉意籌謀了這幾日,終於了卻了最大的一樁事,當晚回到滕府,睡得極其酣甜。

  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躺在床上不肯起,嘴裡卻沒閑著:「春絨、碧螺,什麼時辰了。」

  春絨和碧螺喜氣洋洋進來:「過了午時了。」

  滕玉意霍然睜開眼睛:「你們怎麼不叫我,阿爺回長安了嗎?」

  春絨笑道:「老爺連日行軍,天不亮就回了府,叫婢子們別吵娘子,用過早膳就去鎮國公府退親了。」

  滕玉意怔了怔,趕忙掀被下床:「把程伯請到中堂,我有話要問他。」

  梳洗完往中堂去,程伯穿著一身簇新赭色團花短褐,臉上隱有喜色。

  滕玉意邊走邊打量程伯,程伯雖不像端福那樣常年面無表情,但一貫老練沉穩,突然這樣高興,定是因為阿爺回了長安。

  「娘子起了。」程伯滿面春風迎過來,「老爺早上回了府,娘子估計知道了。」

  滕玉意故作驚訝:「程伯,你該不是為了迎接阿爺,特地換了身新衣裳吧。」

  程伯低頭看了看,笑呵呵地說:「杜夫人早上令人送來的,說娘子托她們給老奴和端福做衣裳,只因不清楚老奴和端福的身型,先送了一套過來讓老奴試試,老奴試了頗合身,聽說是娘子的意思,便穿來給娘子瞧瞧。」

  滕玉意笑著點點頭,程伯辦起事來,方方面面都想的細緻周全。

  新衣裳一上身,她這個主人高興,送禮人高興,阿爺回來看到府中下人精神煥發,自然也高興。

  「很好,很好。」她笑得合不攏嘴,「還是鮮亮的顏色更襯我的程伯。」

  程伯心知滕玉意心裡高興,笑著搖頭道:「娘子,你就別打趣老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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