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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滕紹眯了眯眼,不知從何時起,父女兩個總是沒法坐在一起好好說話,哪怕他有心緩和父女之間的那份冷疏,有心與女兒說幾句體己話,最終也會因玉兒的抗拒,鬧得不歡而散,他心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澀然道:「是,這些不怪你,說來都是阿爺的錯,你初剛及笄,心境本該寬閑些,但不知從何時起,你開始事事都自己拿主意,要是阿爺照管周到,你又怎會如此?外頭這些風霜雪劍,本該由阿爺來替你遮擋。」

  滕玉意愣了愣,想起上一世阿爺死後那雙不甘心閉上的眼睛,鼻根莫名發酸,身上那暗自豎起的堅銳鱗甲又慢慢軟化下來。

  滕紹略有所覺,改而問道:「程安說你那日在那家叫彩鳳樓的妓館逗留整晚,這又是何故。」

  滕玉意把小涯劍擱到桌面上:為了它。

  接下來她花了大半個時辰,把始末緣由寫給父親看。

  滕紹帶兵多年不知見過多少異事,聽到女兒的遭遇仍覺驚愕,他拿起小涯劍,用指腹輕輕拂過劍鋒,只見青色翡翠身,通體碧瑩,迎光一照,連細絲般的紋路都無。

  「劍是好劍,只是來歷不詳。」

  滕玉意:東明觀的道長說此劍的來歷,當年青蓮尊者找不到趁手的法器,臨時用手中玉笏製成,上回在竹林中遇邪,多虧了這把劍才能救下表姐,昨晚在成王府,屍邪似乎也頗忌憚這法器,而且它認主,換別人使喚就沒靈力了。

  滕紹沉吟不語,這種認主的上古神器他親眼見過,成王藺效那把赤霄劍便是。

  聽說當年太祖皇帝在一眾孫輩中最喜歡藺效,臨終前特地將此劍賜給孫兒,成王自得赤霄後便日日攜帶,換旁人根本無法拔劍出鞘。

  滕紹試著拔了拔女兒的小劍。劍倒是拔出來了,但或許是錯覺,方才環繞劍身的那種溫潤光芒,頃刻間就黯淡了幾分,把其交還給女兒,被女兒一撫,小劍重現其光。若非親眼所見,就算有人將此事告訴他,他也只當是齊東野語,究竟為何找上了女兒,一把不請自來的上古神器,也不知是吉是凶。

  「所以你就是那晚在彩鳳樓遇到了屍邪?還因此跟青雲觀的道士相熟了?」

  滕玉意頷首。

  「包括藺承佑?」

  滕玉意:自然,除屍邪便是他起的頭。

  滕紹打量滕玉意一晌,在書案前來回踱了幾步:「你恐怕只知藺承佑是聖人的親侄兒,不知道他母親成王妃是聖人的師妹,當年聖人未認祖歸宗時便養在青雲觀,清虛子道長歷盡千辛將其養大,成王妃聰慧心善,從不嫌棄師兄愚魯,聖人在外那些年,成王妃對師兄百般維護,聖人幾度蒙難,正是成王妃與當時的瀾王世子捨命相護。所以你該明白了,對聖人而言,清虛子和成王夫婦是他至親的親人。

  「後來聖人登了極,心性一貫良厚,不但對清虛子道長倍加孝順,更將成王夫婦視為血肉摯親。成王夫婦近年來雲遊天下,聖人便親自教導藺承佑和太子,兩家小兒之間,互相以兄弟姐妹相稱。

  滕玉意托腮不語,阿爺素來寡言少語,今日為何突然跟她說起這些。

  滕紹又道:「藺承佑是皇家子弟,本就金尊玉貴,加上這層關係,性情再驕狂些也不奇怪,或許是太順遂,老天也生妒,此子長到八歲時,不慎中了蠱。」

  中蠱?滕玉意忽然想起那回在彩鳳樓外,藺承佑扮成一位白鬍子的雲遊老道,她無意間在他後頸見到一塊淡金色的印記,當時還奇怪那是什麼,竟是中蠱的痕跡?

  她好奇寫道:他中的什麼蠱?

  滕紹長眉深蹙:「關於此事,百官均不知情,要不是藺承佑每年發作一次慢慢走漏了消息,至今都瞞得死死的。據說藺承佑蠱毒發作時頭痛欲裂,身邊離不了克制蠱毒的丹丸,而且心性被蠱蟲所害,很難對小娘子動情動念,想是因為這個緣故,歷年來想與成王府結親的士族重臣不知凡幾,藺承佑卻一直未定親。清虛子道長為此不知想了多少辦法,這回出外雲遊,聽說就是為尋訪解蠱藥方而去。」

  滕玉意先是點頭,忽又覺得不對,假如這蠱毒如此了得,前世成王妃為何會把自己的畫像給兒子看?她早聽說這對夫婦正直善良,兒子病還未好,想來不會主動替兒子議親。

  她越想越疑惑,或許是借命而生的緣故,怎麼好些事與記憶中的前世都不一樣了。

  滕紹說完這番話,轉頭看女兒探究地看著自己,他負手停步道:「阿爺為何跟你說這個,是因為——」

  他啞然,居然不知從何說起,這話本該由做阿娘的來教導,怎奈蕙娘早逝,他久曆戎行,想充當一回阿娘卻力不從心。

  昨晚他去宮裡赴宴,禦史台一位叫蘇興旺的大臣因為喝得酕醄大醉,不小心在御前吐露了醉話,說女兒自從在御苑見過藺承佑一面,回來便染了相思疾,無論爺娘如何責駡,女兒都非藺承佑不嫁,他們夫婦想了許多辦法,女兒卻始終念念不忘,而今病得奄奄一息,只求聖人幫著赤繩繫足。

  聖人溫言安撫蘇興旺許久,還將自己的奉禦指派給那位小娘子治病,可議親一事,卻委婉回絕了。

  滕紹當時旁觀,記起自己也曾見過好幾次藺承佑,這小郎君幼時就俊俏愛笑,大了更是生得豐神雋美,惹得長安城這些小娘子心生傾慕,再尋常不過了。

  今日回府聽到女兒與藺承佑往來,他心裡也是一驚,不怕別的,就怕女兒也會像那位大臣的女兒一般……

  他斟酌著道:「你初來長安,多結識些小夥伴不算壞事,兩位小道長天真忠厚,往後可常與他們往來,不過阿爺有句話想提醒你,一俟除去了屍邪,莫再跟藺承佑有什麼牽扯了。」

  滕玉意錯愕,阿爺繞了一大圈,竟是擔心這個,別說跟藺承佑再有牽扯,光聽到此人名字就心頭火起。

  她冷哼一聲,提箸寫道:阿爺多慮了,我對藺承佑避之不及,藺承佑也很是瞧不上我。此事過後,我們倆絕不可能再有交集。

  滕紹看女兒非但不願多提藺承佑,就連聽到他名字都是一臉嫌惡,其中緣故不必多猜,估計是女兒與藺承佑性情不對付,想來女兒歷來有主見,未必會如蘇家女兒那般動輒生些綿綿情思,便晤了一聲:「你明白阿爺的顧慮就好。」

  滕玉意將那幅畫卷取出,在滕紹面前展開:阿爺見過此人嗎?

  滕紹起先未答,端詳片刻方狐疑道:「未曾見過,此人是誰?」

  滕玉意寫道:說來有些荒謬,我曾夢見這人謀害我,夢境異常逼真,連續幾次都是如此,我醒來害怕,就把此人的相貌畫了下來。

  滕紹面沉如水,抬手將畫軸拿到手中,光憑這樣一幅畫像,委實看不出來歷。

  滕玉意又畫:阿爺可見過這樣的暗器?

  滕紹目光一寸寸在畫上移動,最終緩緩點頭:「見過類似的,在異地的軍中,但與琴弦差不多粗細,絕沒有畫上的這般細。」

  滕玉意大失所望,阿爺幾乎見過世間所有兵器,連他都無頭緒,線索豈不要斷了。她飛快寫道:此人兇悍,遲早會加害於我,還請阿爺儘快找到其下落,否則我寢食難安。

  滕紹細細打量女兒神色:「一場夢罷了,世上也許根本沒有此人,玉兒,你何至於這般害怕?」

  滕玉意心裡鼓聲大作,面上卻儘量裝得坦然:自從得了這把寶劍,我做過好幾回靈驗的夢了,前陣子我夢見表姐會遭難,還夢見一位姓盧的會高中進士,這些都一一應驗了。之後夢見我被此人害死,難免會發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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