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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藺承佑歎道:「生前被幽禁在行宮裡,死後變成不生不死的怪物,說來怪可憐的,豐阿寶,你也不想這樣的吧。」

  屍邪兩手吹落在身側,殷紅的指甲迅速伸長,刹那間長到了極致,又卷成蝸形彎回掌心。

  「我本來想同情同情你的身世,可惜屍邪無『邪』不生,你本性不夠歪邪的話,死後也不會成為屍邪。你生前沒少害過人吧,白日我們去樊川行宮舊址找尋,猜我找到了什麼——數十具女子的骸骨,分別埋在宮裡各個角落,死法各不相同,你是行宮主人,這些人是你令人殺的?宮女?為何被你殺,惹你不高興了?」

  屍邪面上毫無波瀾,額心的箭卻開始搖搖欲墜,藺承佑笑了笑:「小小年紀便如此嗜殺,你爺娘怎麼也不管管你?哦我忘了,長到十六歲而歿,你見過你親生爺娘嗎,一輩子見不得光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屍邪顯然已經怒到了極點,眼睛染成血紅,紅唇一張,吐出兩根尖銳的雪白長牙,指甲迅速往外伸展,乍眼看去,仿佛有生命的紅色曼陀羅花,它渾身顫抖,像小女孩一般嚶嚶哭起來:「你怎麼這麼壞!你壞透了!我要把你的心肝挖出來,做成肉泥吃——」

  藺承佑射出第五箭,箭尖去若流星,深深紮入屍邪的喉管。

  屍邪表情痙攣起來,死死盯著藺承佑,試圖走向藺承佑,然而身體熬不住了,關節僵硬如鐵,皮膚更是散發出陣陣焦臭。

  它嗓音古怪,有如塞了團棉布,稚氣的聲氣卻不變,一徑嘶聲道:「要不是你故意激我生氣,這些小把戲才傷不了我,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一定把你嚼成骨頭渣子吃掉。大壞蛋!你們都是大壞蛋!」

  滕玉意打了個寒戰,哪怕到了這地步,屍邪的模樣仍是天真無邪,但滕玉意知道,這東西惡毒起來勝過世間所有妖魔。

  藺承佑從箭筒裡拿出第六只箭,諷笑:「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而且你哪來的機會啊?今晚我就送你最後一程,把你挫骨揚灰,省得你再爬出來害人。」

  那箭離弦而出,「嗖」地射向屍邪的眼珠,屍邪眼珠一凸,面色呈現出一種死人的青灰,它發狂扭動,可惜連脖頸都動不了,大概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它再次放聲大哭,那聲音刮耳得很,像尖銳的器物刮過垣牆。

  滕玉意捂住耳朵,只盼藺承佑趕快弄死屍邪,孰料這時候,空氣中傳來一股濃厚的血腥味,樹梢忽然發出簌簌響動,有東西凌空飛下,一把將屍邪撈起。

  那東西紅喙翠尾,生就一身黃色羽毛,雙翅展開,闊若飛鳶,仔細看才發現它翅膀上沾了血跡,飛翔的姿態也有些歪邪。

  眾道如臨大敵:「金衣公子?」

  藺承佑面色發沉,隨即調轉弓箭的方向,嗖地一聲,對準那東西射出一箭。

  「它怎麼闖進天羅地網的,不要命了?

  「不好,它最擅逃遁,千萬別讓它帶著屍邪跑了。」

  五位道士當空挽了劍花,身子一縱,從四面八方追襲而去。

  藺承佑箭無虛發,金衣公子背上中箭,血跡瞬間打濕了羽毛,它速度不減,竟又拔高了幾寸。

  「想跑?」藺承佑踏上一邊樹幹,提氣飛縱上去,不成想有人比他更快,那人恨聲道:「休想走。」

  來人身手矯捷,力氣也大,不過起身一個縱落,一舉將金衣公子從半空中拽下。

  滕玉意大驚,居然是阿爺。滕紹面色慘白,顯然受了傷。

  金衣公子張喙發出一聲鳴叫,揮翅拍向滕紹。

  滕玉意惟恐阿爺遭毒手,倉皇拔劍奔過去,藺承佑卻落回地面攔在滕玉意前頭,指間燃起一道符,彈向金衣公子的後背。

  滕紹不等金衣公子抓向自己,早已一個翻身滾開,金衣公子待要再追,背後的符籙乘風而至,它心知厲害,不得不避其鋒頭,乾脆化作人形,抱著屍邪就地一滾。

  再起身時它已是一位俊俏的簪花郎君,眾道各自佔據位置,團團將其圍在當中,誰知金衣公子左臂一展,釋出金黃的霧氣。

  眾道大驚:「這東西有劇毒,世子,快躲開。」

  藺承佑非但不避,反而繞過那團黃霧往外牆縱去:「別上它的當,這是它的障眼法,快追!」

  眾道恍然大悟,連忙揮劍追上,待到黃霧消散,原地果然空空蕩蕩。

  再抬頭,金色影子一晃而過,金衣公子穿過樹梢往外牆直飛。

  藺承佑窮追不捨,幾次擊出符籙,均叫金衣公子險險避開。

  金衣公子朗聲笑道:「何苦來哉,你這臭小子,真以為我怕你,追上我又能如何?」

  藺承佑嗤笑:「二位不請自來,總得留下點什麼東西再走吧,我也不多要,把你的利爪和屍邪留下就行。」

  「好狂妄的小子,要取什麼儘管來,但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話音未落,一道勁刮的疾風逼到眼前,金衣公子始料未及,萬想不到藺承佑追襲時還能射箭。

  這一箭若射中它面門,不死也要丟半條命,就在這時候,懷中猛地探出一隻白嫩的胳膊,張開五指抓向金笴。

  藺承佑心猛地往下沉,方才屍邪一言不發,他只當它無法動彈,誰知傷重之下還能出招。

  眾道在後頭看見,更是瞠目結舌,這東西簡直邪門,藺承佑那六箭明明已經損毀它髮膚,它竟能在這麼短的工夫內自我癒合。

  這箭衝力極大,屍邪縱是凶力恢復了少許,仍被齊齊削去了指甲,它手上皮開肉綻,發出陣陣焦臭。

  屍邪淒聲大哭:「好疼,嚶嚶嚶,好疼啊……我的指甲!我要把這臭小子吃了,不,嚼碎了喂狗吃!」

  它嗓音既嬌嫩又蠻橫,滿含怒意叫出來,一出手即將藺承佑的箭勢卸去,長笴落在金衣公子的臉上,僅僅擦破了一點皮肉。

  金衣公子飛勢不受阻遏,幾個縱落便踏上了外牆,藺承佑怎肯讓它從眼皮子底下逃走,然而射那一箭已經減緩了速度,金衣公子行動起來又堪比疾風,藺承佑一路追至垣牆外,終究晚了一步,二怪轉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

  滕玉意奔到滕紹身邊察看。

  滕紹仍有些惘然,抬頭看見滕玉意,反手將滕玉意攙扶起來:「孩子,你沒事吧。」他肩頭上氤氳著血漬,眼裡情緒複雜,像是憤怒又像是哀傷。

  滕玉意料著阿爺也受了蠱惑,而且多半與阿娘有關,她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毫髮未損。

  滕紹確認女兒無恙,紅著眼圈點點頭道:「好。」

  他面色蒼白,神色有些不安,肩膀傷得不輕,可他甚至都沒看一眼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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