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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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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芯爆了一下,燭光照亮賀明生額上一層白花花的油光,他靜幽幽地看著藺承佑,眸子儼然靜成了一潭止水。 藺承佑目光複雜:「如果我沒猜錯,你在謀害這對夫婦之前,就已經想好用七芒引路印凌虐他們,在二人死後不久,你故意引來好些鬼魂到樓中,當地人聽說此樓不乾淨,哪敢出錢盤下,等到時機成熟了,你再假裝成洛陽來的商人盤下此樓。你布的是邪術,自然不能找真正的道士出面,所以你一邊修葺,一邊假意尋覓高人。」 他頓了下,冷笑道:「到了某一日,你扮成逍遙散人出現,以高人奇士的身份,指導匠作們按照你的心意建造小佛堂,你易容術雖高明,幾位假母卻是目光如鉤,你怕她們發覺你身上的不妥,來之前有意提前支開她們,所以樓中見過逍遙散人的人屈指可數。」 「我說——」賀明生冷不丁開了腔,「你是怎麼發現小佛堂有七芒引路印的?」 滕玉意頭皮一麻,說來奇怪,這人的模樣明明未變,神態和語氣卻仿佛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商人慣有的油猾不見了,身姿有種端方的氣度,說話時不緊不慢,平靜的聲線下仿佛蘊藏著巨大的波浪。 頭些日子進樓時,她曾無意中看見賀明生手中的賬本,記得她當時就奇怪過,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竟能寫出一手好字,那手字瀟灑遒勁,絕非一日之功。 其實想要不引人懷疑,最好連這一點也做掩飾,但賀明生並未如此,可見此人哪怕習慣了處處偽裝,內心深處還是有些東西不願割捨的。 「告訴你也無妨。」藺承佑取出一枚印章在手裡拋了拋,「我那兩個師弟在地磚上發現了一點淺痕,看著像七芒引路印的第一印,我查看之後才懷疑有人曾在小佛堂做過法。」 賀明生緩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個。那塊磚藏在香案底下的角落裡,印子又淺,我本想過幾日就找人換了,不料還是沒來得及。」 藺承佑一哂:「你已經足夠謹慎了。從田氏夫婦鬼魂的慘狀來看,你凌虐他們已經有些日子了,做了這麼多次法,只留下那麼一處破綻,要不是我那兩個師弟打掃了一整夜,估計也難以發現。不過說到這兒,賀老闆難道還不明白麼,比起這個印子,另一處疏漏才是最致命的。」 賀明生平心靜氣地拱了拱手:「還請世子指教。」 藺承佑微微一笑:「幾個匠作幹活時,不小心砸出了你規定的深度,他們怕拿不到酬金,未將此事告訴你,你並不知道底下還藏著一個百年大陣,始終未做出預防之舉,等到半年後二怪逃出陣,一切都晚了。正因為要捉妖,我才會住進彩鳳樓,如果查案的人不是我,憑你的種種手段,真相也許永遠都不會浮出水面。」 賀明生的樣子有些遺憾:「只怪彭某這些年一心鑽營邪術,正道上的修為太過淺薄,假如早察覺底下另藏有邪魔,也許我會等收服了二怪再動手,只要避過了這一陣,也就不會引起世子的懷疑了。」 藺承佑意味深長看著賀明生:「其實你掩藏得夠好了,你當年的幾個鄰居辨認你的相貌,竟無一個能認出你來,不過這也不奇怪,你的鼻子受過重傷破了相,你的身形也跟從前判若兩人了。」 賀明生:「我說下午為何突然把我叫到花園,原來世子特地找了人來指認我。」 「殺了這麼多人,你就絲毫不曾後悔過?」 賀明生笑容淺淡:「不曾。」 「你與田氏夫婦有仇也就罷了,為何要殺青芝和姚黃?」 賀明生長歎一聲:「她們壞了心性,活著也是害人,與其日後有更多的人遭殃,不如由我來除去這對禍害。」 藺承佑覺得這話很新鮮,抱起了胳膊道:「哦?此話怎講。」 「姚黃僅僅因為嫉妒就毀去了葛巾的容貌,不夠壞麼?青芝跟姐姐合謀坑害自己的都知娘子,不夠壞麼?她窺見我的秘密之後趁機勒索我,不夠壞麼?」賀明生搖頭歎息,「葛巾毀容後日夜悲啼,姚黃和青芝卻絲毫不見悔意,小小年紀心思便如此險惡,日後為了逐利,只會更歹毒。」 藺承佑:「所以你早就知道是她們害的葛巾?」 賀明生嘴角抿得緊緊的:「這樓裡就沒有什麼事能瞞得過我的。」 「青芝又是怎麼訛上你的?」 「那就說來話長了。」賀明生抖了抖衣袖。 多年來賀明生一直在找尋田氏夫婦的下落,從南方尋到北地,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功夫不負有心人,大約一年多以前,他終於打聽到了田氏夫婦的下落。 某一日,他喬裝成商人到彩鳳樓裡買布,碰巧田氏夫婦不在店中,他便藉故向店裡夥計打聽田氏夫婦的日常起居,正當這時,有位毛手毛腳的下人不小心把茶潑到了他的鞋上。 適逢初秋,賀明生腳上只穿著一雙輕軟的線鞋,那杯滾燙的茶,透過鞋面一直燙到了他的腳背上。 賀明生吃痛不過,忙要起身離去,旁邊的夥計嚇得不知所措,只好將此事告訴後頭的容氏,容氏回說趕快找醫工,還讓夥計從櫃上取了一雙新襪給客人。 賀明生只說不必請醫工,接過襪子之後,連鞋都未換就告辭離開了。 出來後他小心翼翼走到僻靜角落脫鞋換襪,殊不知這一幕被樓上的容氏看見了。 容氏因擔心得罪貴客,一直在樓上留意貴客出去時的情狀,不料看見了賀明生腳背上一塊碗口大的紅色胎記,當時就愣了愣。 容氏是越州人,來長安前一直住在越州的桃枝渡口,在她的記憶裡,渡口水天一色,是個遊樂的好去處,每逢盛暑時節,常有小郎君和小娘子結伴來玩耍,一眾小郎君裡,有位十六七歲的郎君最奇怪,來了也不下水,只捧著書坐在岸邊。 容氏聽大夥稱那人「彭家書癡」,還說他日後是要去長安赴考的,這樣的人沒準將來要做宰輔,怎能同庶民一起玩鬧呢?七嘴八舌的,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彭家大郎任憑夥伴們打趣自己,自顧自在一旁讀書。有一回有人使壞把彭家大郎推到水裡,彭家大郎遊上來後第一件事不是罵人,而是四處找鞋,很快摸到了鞋,他笑著把鞋往腳上一套,雖說動作快得出奇,還是叫容氏看見了他腳上的胎記。 當初那個胎記,就跟樓下這個商人腳上的一模一樣,就連躲到一邊穿鞋的情狀,也是如出一轍。 容氏嚇得渾身冰涼,因為她不可能在長安看見這個人。 彭家大郎命很苦,十年前就和爺娘妹妹一起被人害死了。 而且,彭家大郎瘦得像竹竿,眼前這個商人的身形卻異常肥碩,從五官到氣度,簡直沒一處相像。但容氏還是覺得不對勁,世上會有那樣相似的胎記麼。 正當容氏納悶時,青芝來店裡找她了,青芝這幾年一直想打聽姐姐的下落,得知容氏也是越州人,便時常溜出來找容氏。 容氏問青芝知不知道當年彭家的事,青芝雖也是越州人,卻一向住在樂坊,聽容氏描述彭家的慘狀時,笑嘻嘻說不知道。 沒多久容氏去附近的果子行替容氏買杏脯,不料又一次在人群中看見了賀明生,她忙問身邊的青芝見沒見過這個男人,青芝自然說沒見過。 這麼一耽擱,容氏和青芝買回杏脯時比往常晚了些,戚氏辱駡容氏,青芝傻乎乎地替容氏辯解,說容氏並非有意在外逗留,而是看到了一個故人,還說那人姓彭,也是越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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