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九 |
|
|
|
後面便是江水,留在船上未必打得過田允德,要逃命只有跳水,偏生寶嬌還站在田允德身後,她顯然被這一幕嚇壞了,一邊哇哇大哭,一邊沖阿娘和彭玉桂張開雙臂。 就是這一猶豫的工夫,田允德已經奔到了眼前,阿娘厲聲道:「你這瘋子!翠娥,快叫他住手!」 彭玉桂把肩一低,一頭撞上田允德的胸口,這一下又急又重,田允德痛哼一聲,轟然倒在了一邊。 彭玉桂拽著阿娘越過田允德身畔,一口氣跑到寶嬌面前,正要彎腰抱起妹妹,後腦勺忽然劇烈地疼痛了一下。 他腦中一轟,田允德不會這麼快追上來,動手的只能是—— 阿娘撕心裂肺道:「你這毒婦!我跟你拼了!」 戚翠娥扯著脖子叫嚷:「田允德,快幫幫我,她快要咬死我了!」 彭玉桂拼死要站起來,然而腦袋仿佛有千斤重,後腦勺濕濕涼涼,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在往外冒,好不容易爬起來,雙腳卻軟得無法站立。 只聽阿娘淒厲喊道:「大郎,快帶著寶嬌逃!」 正是這一聲吼,激發了彭玉桂體內殘存的力氣,雙臂往前一探,他顧不上回頭,抱住嚎哭的妹妹,搖搖晃晃起了身。 他現在別無選擇,必須儘快找到趁手的東西還擊。自己身上帶著傷,船離岸邊尚遠,跳水的話,他們兄妹倆都活不了。 正踉蹌著找尋鐵器之類的物什,後頭傳來熟悉的鈍重聲響,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腦仁上。 彭玉桂心臟猛地抽搐成一團,寶嬌在他耳邊尖叫,說不出是駭懼還是噁心,他隨手抓起腳邊碎裂的一塊酒壺碎片,發狂吼道:「我跟你們拼了!」 阿娘頭上已是血肉模糊,雙臂卻仍死死抱著田允德和戚氏的雙腳,彭玉桂渾身的血液直往頭上湧,野獸一般撞向田允德。 等到連他也被田允德和戚翠娥打倒時,眼前的景象已經看不大清了,鼻樑處劇痛難言,像是斷了骨頭。 恍惚感覺寶嬌用小手撫摸自己的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兄,阿兄……」 突然那雙小手離開了他的臉,有人將寶嬌抱離了他身邊。 寶嬌的雙腿在他頭頂有力地撲騰,她哭得更大聲了。 戚翠娥驚慌道:「怎麼辦,這孩子這樣哭下去,早晚把人引來。」 另一個人把彭玉桂拖向船沿,他勉強抬起頭,奄奄一息道:「求……放過寶嬌……」 那個人一聲不吭,彭玉桂下意識用指甲摳住甲板,因為扒得太緊,沿路發出刮耳的刺響。 「她還小……」他呻吟,「……什麼也、也不知道……」 「求、求你們放過她……」 「她不會、記得的……」 田允德動作一頓,似乎有些猶豫。 戚翠娥意識到田允德心軟,結結巴巴道:「都、都走到這一步了,你又在發什麼瘋,別說這孩子已經記事了,就是不記事,這周圍誰不認識寶嬌?把這孩子帶在身邊,任誰都會知道是我們害的彭家。你、你快點動手吧,我、我害怕。」 田允德最終還是撇下彭玉桂,起身朝戚翠娥的方向走去,彭玉桂意識到田允德要做什麼,害怕得渾身抽動,試圖抱住田允德的一隻腳,卻被他輕易地掙開。 寶嬌的哭聲變近了,田允德抱她走了過來。 她哀哀哭著:「阿兄……阿兄……」 彭玉桂惶駭到要嘔吐,哪怕即刻死亡,也不會比這一刻更讓人絕望,他如一條瀕死的魚在甲板上徒勞地翻動,只求田允德和戚翠娥還有最後一點良知。 「姨母……」 寶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哭聲越發尖利:「阿兄!」 彭玉桂使出渾身解數,只恨稍一動彈,嗓子裡就湧出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一個傷重垂危之人,身體又豈受意識控制,等他好不容易挪到田允德的腳邊:「求求你,放過……」 沒等他把話說完,撲通一聲,寶嬌稚嫩的哭聲戛然而止。 額頭撲來一片涼霧,那是濺起來的水花。 彭玉桂耳邊一靜,心口仿佛插入一把利刃,五臟六腑一瞬間被攪碎了,他徹底陷入了癲狂中。 他大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每呼吸一下,身體就痛得哆嗦一下,他無聲地嚎哭,拼了命朝船沿爬去。 寶嬌才五歲啊,他在心裡喊叫:老天爺,求求你開開眼,求求你給我一條活路,把我的命拿去,只要她活下來。 田允德似乎沒想到彭玉桂會一下子爆發出那樣的力量,趕忙從後面追上來,不等他在彭玉桂後腦勺再補上致命的一下,彭玉桂就大頭朝下栽入了河中。 等到彭玉桂恢復意識,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河岸邊,頭頂星斗燦然,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水浪聲,夜風清涼,送來一聲聲幽遠的梵音,隔著水岸,隱約可見遠處月色下矗立的群山。 他輕輕抽動身體,立刻引發劇烈的頭痛。 難道自己沒死?他試著辨認自己在何處,鼻樑和後腦勺鑽心地痛,軀幹卻是麻木的,勉強挪動一下,才發現左邊臂彎裡有個東西。 他梗著脖子往下看,借著滿地星光,發現那是一個黑圓的濕漉漉的腦袋。 他的心直往下沉,吃力地翻了個身,才發現那是妹妹寶嬌,他的手臂已經毫無知覺了,卻仍死死抱著寶嬌。寶嬌的身體早就僵硬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他臂彎裡,臉龐是那樣安靜,儼然往日在阿娘懷裡恬睡的模樣。 彭玉桂的嘴唇開始顫抖,摟緊妹妹冰涼的身體,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 彭玉桂再次醒來已是半月後,身受重傷,險些死去,是附近山上一座佛寺的小沙彌救了他。 佛寺只有兩個和尚,老和尚慈悲為懷,不單收留了彭玉桂,還安葬了小寶嬌的屍首。 兩個和尚稟性純良,因為疑心彭玉桂正被仇家追殺,並未向人說起過他的下落,彭玉桂足足養了一個月才能下床,除了頭上的傷,鼻樑骨也折斷了。 養病期間,他斷斷續續聽到了那樁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田氏夫婦僥倖逃脫,自家財帛被洗劫一空,彭書生兩口子死得太慘,彭家兄妹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縣衙勢利昏庸,見遭殃的不過是一家庶民,本就不甚上心,查了一月沒結果,便宣稱彭家人是被作亂的流民所害,草草結案了。 彭玉桂麻木地聽著,心知即便自己去官府喊冤,對方也不過是敷衍塞責,田氏夫婦已逃離越州,官府絕不會再大費周章派人到外地追捕,況且人海茫茫,只要田氏夫婦改頭換面,也許永遠不會有落網的那一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