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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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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桂搖搖頭:「方才你和絕聖道長為了救對方,情願讓屍邪沖著自己來,不知怎麼地,讓我想起了我爺娘和妹妹。我剛才那一下,不只是為了救小道長,也是為了……救當年的爺娘、救當年的寶嬌……和…… 「救我自己。」 他氣息不足,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很久。 「我怕我回不去桃枝渡口了。」他勉強抬起右手看了看,「這雙手現在沾滿了血,我怕就算在地下見到了爺娘和妹妹,他們也認不出我了。我這些年為了報仇,變成了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我爺娘是好人,一輩子沒做過壞事,寶嬌她……」 他的嗓音漸漸跟笑容一樣苦澀。 絕聖含淚搖頭:「不會的,彭大郎,你們是骨肉至親,哪怕你變得面目全非,他們也會認出你的。」 彭玉桂面色一亮:「……小道長……你是好心人,聽了你這話,我……我心裡舒坦許多了。」 他吃力地摸向前襟,誰知半途就無力地垂落下來。 滕玉意身子一動:「要拿東西麼?」 彭玉桂感激地點點頭,絕聖探手摸了摸,摸出一個鹿皮袋子,解開繫繩,裡頭是一把鑰匙和一個匣子。 匣子又扁又長,內裡整整齊齊擺著三樣物件,從左到右依次是:一枚紅玉印章,一枚翡翠珠花,一個活靈活現的髹朱漆的小木偶。 彭玉桂喘著氣道:「我心裡早有預感,我做的這些事遲早有暴露的一天,只不過沒想到這麼快……事到如今……我只想請王公子幫個忙……」 滕玉意心中一震,他剛才救了絕聖,縱算要臨終托人,也是託付絕聖更穩妥,但此人不知不願意挾恩圖報,還是有別的緣故,竟轉而來求她。 她移目望向那幾樣珍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彭老闆請說。」 彭玉桂眉頭一松:「這些東西是給我爺娘和妹妹準備的,田允德因為懷疑我沒死,年年都會回桃枝渡口暗中打聽我的下落,我為了隱藏行蹤,從未正式祭拜過我爺娘,如今大仇得報,我本打算帶著這些東西去祭拜他們,這木偶是給寶嬌的,印章是給我阿爺的,我阿娘生前沒戴過什麼好首飾,這枚翡翠珠花是給她老人家的……」 他猛地咳嗽起來,帶出喉嚨裡的大口黑血。程伯忙點住他胸前幾處大穴,絕聖慌忙用袖子替彭玉桂擦血。 彭玉桂喘息了一陣,慢慢緩過勁來。 「我爺娘就埋在離桃枝渡口不遠處的秋陽山的半山腰上,墳前豎著一塊簡陋的木碑……」他胸膛起伏,話聲斷斷續續,「沒有親人,鄰居也早把們忘了,我這個做兒子的不能露面,多年來他們墳前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我偷偷去瞧過,老兩口的墳塋已經破敗得不像話了。」 他眼裡隱約可見淚花,語調越來越低微。 霍丘不忍再聽下去,默默把臉轉向一邊,程伯本來喜怒不形於色,此時不免也淒惻地歎氣。 「寶嬌當年被埋葬在小淮山,我一則憐她孤苦伶仃,二則怕日後找不到她的墳墓,因此頭幾年就悄悄把她的屍骨移了出來,現藏在我洛陽宅子的後院裡。」彭玉桂雙手顫動,費力地摸向那把鑰匙,「我想把我妹妹的屍骨移回越州,讓她跟我爺娘葬在一處,我也想在自己死後,托人把自己的屍骨移回家鄉,分離了這麼多年,一家人好歹要團聚。這些事本來應該自己安排……現在只能拜託王公子了。我房間裡有個箱子,用這鑰匙就能打開,裡頭放著我的畢生積蓄,王公子可以隨便取用。」 滕玉意心情複雜,彭玉桂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拜託她麼,越州遠在千里之外,不說修葺墳塋,光是將他兄妹二人的屍骨遷往越州,就得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這對一個小道士來說,委實太難了。 罷了,她接過那把鑰匙:「我答應你。」 彭玉桂擠出一絲蒼白的笑容:「王公子,說句冒昧的話,彭某總覺得你我二人有些相似之處,但王公子到底與我不同——你會有後福的。」 滕玉意眼睫一顫,這話聽上去分明意有所指。 彭玉桂試圖仰起脖子:「王公子,你附耳過來,彭某有件事想請教你。」 霍丘看滕玉意要俯身,抬手一攔:「公子,讓小人來。」 彭玉桂虛弱地搖了搖頭:「……這話只有王公子知道。」 程伯拉開霍丘:「不必,讓公子自己聽吧。」 彭玉桂如果要暗算娘子,也就不會把那麼重要的事都託付給娘子了。 「你說。」滕玉意俯下身。 彭玉桂費力地抬起腦袋,用很小的聲音道:「我知道王公子很想知道那根暗器的來歷。」 滕玉意腦中一轟。 「我不能告訴你我師父是誰,但我可以告訴這暗器是從何處來的,你去西市一家叫尤米貴的生鐵行守著,若是看到一個叫莊穆的潑皮,想法子套他的話,當年我就是從他手裡得到的暗器。」 滕玉意心怦怦直跳,本以為彭玉桂一死,線索徹底無望了,沒想到竟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驟然知道了暗器的來源。 難怪彭玉桂不求絕聖只求她,並且料定自己會答應他的請求,原來他早就看出她想打聽暗器,他也投桃報李,把她想知道的答案準備好了。 此人當真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她定定看著彭玉桂,心中五味雜陳。 彭玉桂無力地跌回地面,為了交代這些事,使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的眸中原本有光,此時那點光卻慢慢要熄滅了,黑瞳像蒙上了一層白霧,變得越來越無神。 正當這時,門外腳步聲逼近,藺承佑霍然推門進來了,他滿臉是血,衣裳被劃爛了不少,進門時低頭咳嗽,本要開腔說什麼,見狀吃了一驚,急忙奔到跟前蹲下來,欲要點住彭玉桂的幾處大穴,看到彭玉桂的模樣,動作驀然一頓。 「來不及了。」絕聖不忍道。 彭玉桂像是聽不到身邊的動靜了,他呆滯地望著窗外,面色有些惆悵之色,這扇窗看不到明月,只有幽藍的夜幕和低垂的樹梢。 「『昨宵西窗夢,夢入江南道』……」他的聲音虛弱得像一陣輕煙,「這是我阿爺生前最喜歡的一句詩,這些年我只要一想起桃枝渡口,耳邊就響起阿爺吟誦這句詩時的音調,我常想……如果那一晚我們一家人沒去摘蓮蓬就好了,也許……也許彭大郎永遠是那個彭大郎,我………」 他身體一顫,最後一個字淹沒在喉嚨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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