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二〇四


  藺承佑看她已經學會了,迅即退開一步使出第六招,騰躍起伏間,他姿態異常靈動,豈知一旋身的工夫,那劍猝不及防從他手中脫出,筆直地落向滕玉意的腳邊。

  滕玉意只當他手滑,正要幫著撿,藺承佑忽然屈膝一頂,滕玉意不及防備,胳膊被他頂得向上一抬,小涯劍脫手而落,不等她去撈,手中已然落入另一樣東西,定睛看去,卻是藺承佑的那把短劍,與此同時,藺承佑順手一抄,利落地把滕玉意的小涯劍撈到了自己的手中。

  滕玉意訝異地看著手中的劍,這招式比前幾招更曖昧,哪像教劍,分明像夫妻間打情罵俏,教著教著,兩人的劍就到了對方手裡。

  不等她細想,手肘猛然發起麻來,藺承佑似乎借著送劍的力道點開了她右臂的某處穴位,熱氣順著心窩滔滔不絕湧向指尖,才一眨眼的工夫,體內的燥熱便減輕不少。她心中大喜,看來很快就克化火玉靈根湯了。

  藺承佑握著滕玉意的劍,神色益發古怪,這第七招還有個膩人的名字,叫「念茲念茲」。

  這個「念茲」,自然指的是夫妻之間的念想。丈夫的劍到妻子手裡,妻子的手換到丈夫手裡,就如新婚夜的合巹酒一般,取永結同心之意。

  他手中這把劍是翡翠所制,本該冷冰冰的,被滕玉意攥在手裡太久,已是溫熱一片,他握著這把劍宛如握著滕玉意的手一般,說不出的古怪,好在她身上氣息香甜,掌心也並無汗水,倒也不讓人煩膩。

  他斜睨著滕玉意:「看清楚了?」

  滕玉意正忙著體會腹內真氣的變化,聞言欣然道:「看清楚了。」

  藺承佑把劍拋還給滕玉意:「此招的要訣在於一個『心』字,所謂:心有所注,神氣相融。好了,你也來一遍。」

  滕玉意依樣畫葫蘆使出第六招,只恨她身量比藺承佑矮上不少,在她屈膝頂藺承佑胳膊的時候,招式遠不如他靈巧,好在藺承佑故意鬆手讓劍掉落,兩人倒也順利換了劍。

  到了最後一招,滕玉意格外留神藺承佑的招式,哪知藺承佑並未教習劍招,身形翩然一動,手中的劍猝不及防朝她刺過來。

  滕玉意暗吃一驚,前頭六招都飽含柔情,最後一招為何如此凌厲,不容她側身躲開,錚然一聲響,藺承佑劍尖一挑,恰對準小涯劍的劍尖。

  劍尖靜靜相觸,宛如夫妻二人指尖相對。

  緊接著,滕玉意胸口一撞,一股熱力從藺承佑的劍尖奔湧而來,不偏不倚地,正好灌進她的心窩。她承受不住這熱氣,腳下差一點沒站穩。

  「別動。」藺承佑面色無波,「這叫以陽濟陰。」

  滕玉意竭力穩住身形,心裡卻慢慢明白過來,桃花劍法之所以學得快,不僅僅因為招式少,主因是到了最後一招,師父會直接給徒弟渡真氣。

  難怪藺承佑死活不肯教她,他豈會願意用自己的內力幫她克化火玉靈根湯。

  她默默忍耐著,體內真氣本來已經平順了不少,被藺承佑渡過來的內力一激,刹那間又亂起來,好似漩渦裡的亂流,一個勁地在她的五臟六腑狂奔,她汗珠冒得更凶了,情緒也極為鬱躁,好在真氣亂了沒多久,就被一股雄渾的內力給壓制住,漸次匯往丹田,安安靜靜地儲藏在氣海內。

  滕玉意四肢暖洋洋的,渾身毛孔愜意地舒張,慢慢鬆開眉頭,原來克化火玉靈根湯是這般滋味,她現在心緒寧靜,連耳裡和目力好像都好了不少。

  藺承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暗自調勻內息,一言不發把劍收了回來。

  她很聰明,一共七招,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學會了。

  滕玉意平復了呼吸,笑眯眯對藺承佑一揖:「我現在才知道有內力是什麼感覺,多謝世子教我這套桃花劍法。」

  藺承佑聽到「桃花」兩個字,胸口又發起悶來,把鎖魂豸變回小蛇收回懷中,眼睛沒看她,只淡淡說:「王公子受用就好。」

  自認無需再與她多說,掉頭就朝庭中走。

  他肆意慣了,平生第一次嘗到有苦說不出的滋味,他的真氣渡到滕玉意體內後,會纏纏綿綿護她一生,貼附在她心脈、臟腑……乃至女宮,猶如丈夫愛護妻子,在她體內天然地形成一層屏障,日後等她嫁了人,即便她的夫君想親自渡她真氣,也沒法突破他先埋下的這層屏障,正所謂「一氣凝結,心不二受。思念必專,只此一人。」

  記得當初他第一次看到那本桃花劍譜時,並不知只能由丈夫教妻子,見只有七招,好奇之下自學了一遍,過後知道了這劍法的玄機,他也沒放在心上,把劍譜扔到觀裡的寶庫,再也沒想起過了。

  怎知有朝一日——

  唉,滕玉意日後要是明白真相,怕是腸子都要悔青,只恨他不能言明,情勢緊急又沒有更好的法子幫她克化。

  哼,無妨,明日回去他就把那本劍譜燒了,或者乾脆給劍法改個名,總之不能讓人知道他教過滕玉意「夫妻劍法」,只要這世上沒人知道內情,他和她也就不必難堪了。

  至於日後滕玉意的夫君若是察覺她體內有一股纏綿相護的陽氣……唉,橫豎她聰明善辯,自己再找妥當的說辭吧。

  絕聖和棄智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忍不住回了頭,就見師兄和滕娘子一前一後走過來。

  師兄面沉如水,滕娘子色若春桃,從腳下的步伐來看,滕娘子顯然已克化了火玉靈根,走路時不再像頭兩天那般飄浮莽撞,輕捷中自有一股沉穩。

  他們知道,這是元氣內固的徵象,可見學武的第一關,滕娘子已然順利通過了,而且有了火玉靈根的真氣做佐助,起點比絕大多數人都要高。

  「師兄。」兩人高興地迎上去,「教好王公子了?」

  藺承佑沉著臉看著兩人,要不是他們兩個胡亂給滕玉意喝湯,怎會有今晚這一出。

  絕聖和棄智並不知師兄有苦難言,看他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們,莫名有些忐忑:「師兄?」

  行吧,臭小子給我記住了。

  藺承佑淡著臉整理背上的箭囊,對眾人道:「我馬上進去引二怪出來,你們依照我剛才的安排重新各就各位。剛才見天道長所在的屋簷東北角,現在改由王公子主僕來掠陣。」

  滕玉意神采奕奕道:「全聽世子安排,我會和程伯霍丘合力做世子的後應。」

  藺承佑瞟她一眼,改而直視著前方:「雖說閣下有內力在身了,但並未習練過正統劍術,別妄想主動出擊,用小涯劍做好防禦即可。」

  滕玉意連連點頭。

  藺承佑又道:「見天道長,你道行最高,雖負責九天引火環,但庭中還需你主事。」

  見天應道:「世子放心。」

  眾人眼中隱約有些憂色,藺承佑狡黠多智,道術也高超,但對方可是屍邪和金衣公子,獨自一人進樓引怪,稍有不慎可能就會……

  「師兄……」絕聖和棄智憂心忡忡開口。

  藺承佑卻已經提氣縱上了樹梢,在躍入三樓的軒窗之前,他仰頭朝閣樓頂端看了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