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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藺承佑捏著棋子暗忖,這樣也不成,強行拔營的話,忠義軍非但不能繼續自耕自足,還平白多出來幾十萬張要吃飯的嘴。

  皇帝:「遷往他地的話,大批將士的妻孥也將隨行,朝廷光是填補十幾萬忠義軍的糧餉已非易事,這多出來的將士妻孥更需大批口糧。」

  「所以伯父才想到重開書院?那……彭思順可願將孫女送入雲隱書院念書?」

  皇帝欣慰道:「伯父令人徵集朝臣意見時,彭思順是頭幾個表態的,恰好彭震的妻女正在來長安的途中,彭震也極力表示贊成。」

  太子和藺承佑對視一眼,彭氏父子主動把妻女留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也算是對朝廷表忠心的一種姿態。日後朝廷給彭家女兒和高門子弟指婚時,彭家想來也不會有異議,都做到這份上了,怪不得阿爺這麼快同意彭震接管兵權。

  「至於滕紹……」皇帝又道,「正好江南西道的程守安告病辭官,阿爺打算將江南西道也交給滕紹統領。」

  藺承佑有些吃驚,他早就知道伯父對滕紹信重,但沒想到這般信重。淮南道不僅把控著江淮賦稅,轄內的壽州也至關重要,此州北連陳穎水路,南聯廬州,正是中原通往江淮的一條重要「中路」。

  況且壽州富庶,年年有大批茶稅收入,光此一州,供養滕紹的鎮海軍便毫不費力。

  如果再把江南西道劃給滕紹轄管,就連江夏交界處也交出去了,此地扼守著漢水運路,可謂重中之重。

  皇帝問藺承佑:「你且說說,伯父為何這樣安排。」

  藺承佑笑說:「伯父的安排自是再妥當不過。江夏交界處統歸一人轄管,滕紹便能借夏口水運防遏淮西,往後彭家每有動作之前,首先需顧忌鄰旁的鎮海軍,兩蕃互相牽制,對朝廷利多弊少。只是……侄兒聽說江南西道的武甯軍自李長青死後不服管束,短短三年便幾度易帥,程守安突然告病辭官,只因他在任上不能服眾,若貿然由滕將軍接管此軍,不知又將如何。」

  太子溫聲道:「交給旁人轄管恐生滋擾,交給滕紹卻無此慮,阿大你未與滕將軍深交過,我卻親眼見過滕紹治軍,此人義薄雲天,軍中上下對其無有不欽服的。」

  藺承佑頷首,他倒忘了,太子去歲曾去滕紹的軍中歷練,認真說起來,滕紹算太子的半個老師。太子每回提起滕紹,都是心折首肯的模樣。

  皇帝:「這只是其一。阿爺讓滕紹兼管武寧軍,還因為武寧軍的幾個老將早年曾在滕紹的父親滕元皓麾下從軍,這些人見了滕紹,先得恭恭敬敬稱其一句『三郎』,縱算再驍悍難馴,也不敢找滕紹的麻煩。你們兩個該聽說過滕元皓其人其事。」

  太子和藺承佑正色道:「自然聽說過,此公實乃英雄人物。」

  皇帝點點頭:「當年胡叛圖謀江山,若不是滕元皓率軍死守南陽和睢陽,江淮的糧運絕難保全。朝廷當時一心奪回兩京,對滕元皓的軍隊施援不夠及時,滕元皓帶著兩個兒子守城長達數月,歷經大大小小兩百多戰,斬敵近十萬人,終因兵竭城破,父子三人都死在了胡叛手中。

  說到此處皇帝慨歎道:「細說起來,朝廷虧欠滕家良多。滕元皓和長子次子殉國後,滕家的男丁便僅剩滕紹了,滕紹那年才三歲,未能上戰場,滕元皓臨難前夕手疏辭表,誡幼子以忠孝守節。滕紹成年後未曾辜負父兄的期望,早年率軍戍邊,近年又駐守江淮,如今江淮民安物阜,滕紹厥功甚偉,江南西道的帥職一空,再也找不到比滕紹更合適的人選了。」

  藺承佑暗想,鎮海軍和武寧軍這一匯,滕紹麾下的軍士便有近二十萬之眾,伯父即便再信任滕紹,也會在朝臣們的建議下採取些防患之舉。雲隱書院複開是個好法子,就不知道滕紹肯不肯將女兒送入書院念書。

  忽又想起滕玉意那雙水靈靈的狡黠雙眸,以她的性子,怎會願意讓朝廷擺佈她的婚事?

  果聽太子問:「阿爺,雲隱書院複開一事,滕將軍是如何答覆的?」

  皇帝道:「幾位節度使先後都表態了,只有滕紹未作聲。他女兒自小與鎮國公府的段寧遠訂親,但前些日子滕段兩家已經退親了,我想他之所以踟躕,是不願意將女兒的婚事交與皇室來定奪,但朝廷雖說重開雲隱書院,卻也不願強行指婚,回頭我私底下召見滕紹與他好好聊聊,告訴他這只是權宜之計,等他明白了朝廷的苦心,也就不會顧慮重重了。」

  這時昌宜和阿芝跑進來拖拽藺承佑:「阿大哥哥快出來,那魚一直不肯上鉤,你快幫我們瞧瞧。」

  藺承佑不得已放下棋子起了身,剛走到門口,皇后進了水榭:「說起王氏姐妹,當年我與她們有過一面之緣,姐姐嫁給了名門杜氏之後,妹妹嫁給了滕將軍,只是我沒想到小王氏走得那麼早。今日才知滕將軍膝下只有一個女兒……他這些年竟一直未續弦麼?」

  藺承佑腳步一頓,昌宜和阿芝愣了愣。

  「阿兄,你怎麼了?」

  藺承佑牙疼似的嘶了一聲,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傷:「疼。」

  昌宜和阿芝一下子慌了手腳:「呀,忘了哥哥的傷還沒好呢。」圍著藺承佑要看他的傷口,哪還記得去外頭釣魚的事。

  就聽皇帝道:「小王氏過世後,不少人勸滕紹續弦或是納一房妾室,可滕紹情願把女兒交付給妻姐照管也不續弦,恰好他姐夫杜裕知被貶謫至揚州任文官,滕紹的女兒此後便一直住在揚州了。幾年後滕紹終於被調任淮南道任節度使,鎮海軍的治所卻一直在壽州,因此父女倆雖說同在一地,也是聚少離多。滕紹常年住在治所,又不肯續弦,自然無從添兒添女了。」

  皇后歎息道:「前日我聽人說,滕將軍不到四十就華髮早生,想來他這些年沒少思念亡妻。」

  太子扶著母親落了座:「對了,兒子今日在進奏院還見到一人,此人名叫李光遠,兒子去時,此人正與滕將軍寒暄,聽到雲隱書院重開一事,滕將軍不肯接腔,李光遠倒是滿面榮光,說他女兒若是也能有幸進書院念書,便能與滕將軍的女兒做同窗了。兒子覺得此人面生,打聽才知是浙東都知兵馬使。」

  皇帝笑道:「你不認識此人也不奇怪,李光遠原是滕紹手下的一名副將,五年前還在鎮海軍任營田支度和行軍司馬,浙東豪強作亂時,滕紹撥派一支軍隊前去平亂,領兵的就是李光遠。李光遠用兵神勇,僅一月就平定了浙東之亂,滕紹上奏為其表功,阿爺任命其為蘇州刺史。前年江浙水災,李光遠又立奇功,朝廷擢其為浙東都知兵馬使,後又令他兼任杭州刺史。當時天下苦旱蝗,獨李光遠的江東免于蝗災,為人精明強幹,也不擅自邀功,上任數年,浙東縑帛、船塢日益繁茂,這回他進京述職,朝廷少不了對其嘉獎。」

  皇后忽道:「我說這個李光遠的名字為何這般耳熟,前幾日我恍惚聽說此人有個能預知災禍的女兒,李光遠屢次鎮災立功,全賴他女兒事先提醒阿爺做防範。」

  皇帝一愕:「這些人竟撥弄到你面前去了。天下的能人異士這些年我也見過不少,哪怕只是預知今年的雨水豐寡,尚且要費不少功夫,李光遠的女兒聽說才十五六歲,哪能預知吉凶?李光遠不比滕紹這些功勳子弟,他本是草芥出身,這幾年因為能力出眾比許多人擢升得快,招來不少人的嫉恨,這些人是怕他留任長安要職,故意在你面前散播謠言。」

  皇后往丈夫口裡塞了一枚碩大的杏脯,笑眯眯道:「上回我就痛斥了她們一頓,下回再敢在我面前使這些鬼蜮伎倆的話,我令人把她們打出宮去。」

  皇帝含笑吃了,柔和的目光與妻子地糾纏在一起。

  藺承佑聽到李光遠時就已經提不起興趣了,這時透過軒窗瞧見帝后二人情狀,笑著倒退了兩步,隨後一扭頭,對阿芝和昌宜說:「帶你們去麟德殿外的蓮花池釣魚啊?那裡的魚機靈點,比這裡的呆頭魚釣起來有意思多了。」

  「哥哥能走動麼,你的傷剛才還疼得不行呢。」

  藺承佑面不改色:「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反正現在阿兄是不疼了。」

  皇帝卻在水榭裡道:「你臂上有傷,今晚老老實實待在伯父伯母面前哪也不許去,後日國丈做壽,你幫著你伯母出些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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