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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五


  婢女們掌燈的掌燈,沏茶的沏茶,原本靜謐的院落,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藺承佑坐在團桌前,百無聊賴地打量四周。

  滕玉意這小院說大不大,佈局上卻很用心,上首是四間廂房,東側另有一間雅室,雅室與主屋當中隔著一條蜿蜒的走廊,廊道兩旁種滿了珍奇花卉,雅室前對中庭,後有泉石相繞。

  藺承佑此刻就坐在雅室裡。

  他猜這是滕玉意平日念書寫字的地方,房中陳設遠比他想像中要儉樸,僅有一書案、一團桌、一榻和一扇山水墨色綃紗屏風,唯一起眼的擺設,莫過於三面頂天立地的書架了。

  書案設在窗前,上方懸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潭上月。

  藺承佑早就見過滕玉意的字,因此一眼就認出是她寫的,題寫在書房當中,想必是她給自己這個小院取的名字。

  「潭上月。」藺承佑在口中念了念,倒是別出機杼,比女孩們慣起的「花」「香」「蝶」之流不知爽朗多少。

  不知她在何處見過這幅美景,想來在江南吧,她上回說她因為落水染上了怕水的毛病,如今一看到水潭都會發怵,這「潭上月」的光景,恐怕只能等她日後治好這毛病才能再次品鑒了。

  等了一會不見滕玉意進來,卻意外聞到了一縷幽香,桌上供著的那方鎏金螭獸香爐早就熄透了,香氣是從香爐裡殘留的香餅裡散發出來的。

  藺承佑認得這香氣,早在彩鳳樓的時候,他就時常在滕玉意的身上聞到這味道。

  起先他並不知香料的名字,上回碰巧在宮裡聞見了,順著香氣尋過去,意外在牆角看到了幾株嬌豔的花叢,問了宮裡人才知道,此花叫玫瑰,花朵繁馥嬌豔,香氣堪稱一絕。

  這花原本初夏才開,但因長安近日天氣晴暖,宮裡的花匠又擅于侍弄花朵,花枝上已探出了不少花骨朵。

  據花匠說,此花脾氣大得很,別看花盤那麼漂亮,花枝底下藏滿了尖銳的刺,賞玩的時候一定要萬分小心,因為一不留神就會扎手。

  長安種植玫瑰的不算多,拿來做薰香的更是少之又少,想必正是這個緣故,滕玉意才獨愛此花吧。

  藺承佑坐了一會,暗覺那香氣分外擾人,乾脆起身走到書架前,架子上卷帙浩繁,少說有數千冊藏書。

  書卷新舊參半,並非只是做做樣子,滕玉意的這份聰敏,看來與她喜好讀書脫不了關係。

  他目光在書架上流連,卷目分門別類,每副卷軸下都懸掛著紅白青碧的各色牙制書簽,遇到有風的天氣,這些書簽就在書房裡琳琅作響。

  這倒是與宮裡的藏書閣一致,就不知在滕玉意這兒,紅白青碧四個顏色的書簽,分別代表著哪類書。

  他正要踱回圓桌旁,卻意外瞧見書案上攤著一張闊大的剡溪箋紙,紙上寫了不少字,墨蹟已經幹了。

  他下意識挪開視線,但還是不小心瞥見了幾個字眼,一個是「火裡疾風」,一個是「喜櫻」。

  看上去像在擬名字,「火」和「櫻」都暗含朱色,他尋思了一下,滕玉意該不是忙著給那匹赤焰騅取名字吧。

  他只知道她瞧上了他的小紅馬,卻沒想到她這般喜歡,瞧她這煞有介事的樣子,活像得了一件大寶貝似的。

  他有點想笑,行吧,赤焰騅有了這樣一位護短的主人,倒也不必擔心它日後受什麼委屈了。

  思量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婢女們打起門簾,滕玉意和杜庭蘭進來了。

  滕玉意換了一身見客的鵝黃色襦裙,頭上也端端正正梳了個墮馬髻。

  她喝過符湯之後嗓子見好,一進來就讓婢女們把熱氣騰騰的茶點放在榻幾上,笑眯眯地說:「深夜叨擾世子,我實在過意不去,世子別嫌點心粗陋,先隨便墊墊肚子吧。」

  她說話的當口,一屋子的人忙前忙後,婢女們伺候得格外小心,杜庭蘭因為心存感激,神色也透著幾分敬重。

  榻幾上很快就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點心,每一盤都窮盡精巧。

  藺承佑有點吃驚,滕玉意這是把廚司裡的點心都搜羅來了吧。

  滕玉意仔細留意藺承佑的神色,他現在算是她們的恩公,前幾次幫忙就不說了,從今晚的情形來看,日後少不了麻煩藺承佑,她得好好跟他處好關係,因此招待的時候格外隆重。

  藺承佑抬頭看左右,滿屋的人都望著他。

  他想了想,隨便挑了幾塊點心吃了,吃的時候想,難怪絕聖和棄智喜歡吃滕玉意的點心,她的口味與小孩兒一樣偏甜,點心的餡料都有點發膩。

  不過他還是不動聲色吃光了。

  滕玉意雖在對側坐下了,那雙烏溜溜的眸子卻留意著藺承佑的一舉一動,眼看他把點心都吃完了,她嘴角笑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示意春絨把巾櫛和茶湯奉上,開口說:「我還擔心世子吃不慣南地的點心呢。」

  是有點吃不慣,藺承佑喝了茶淨了手,開口道:「說吧,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第51章

  滕玉意吩咐婢女們退下,只留程伯和端福守在門口。

  「世子,今晚那厲鬼不請自來,我在想會不會有別的緣故。」

  藺承佑:「你怎麼想的?」

  「樹妖那回我就聽絕聖小道長說過,樹妖癡迷美人的皮囊,動手前極為挑剔,除了挑選女子的相貌,還會留意女子的肌膚是否有破損,但阿姐那次進入竹林之前,就因為剪綵勝不小心被繡剪劃破了掌心。

  杜庭蘭把掌心攤開:「這就是我當時的傷口,還請世子過目。」

  滕玉意在旁補充:「這傷口委實不淺,阿姐進樹林時還未徹底止血,妖怪的嗅覺都很靈敏,隔很遠就能聞到血腥味,論理它是相不中阿姐的皮囊的,可它卻伏擊了表姐,而且據表姐事後回想,樹妖應是早就蟄伏在林中,動手並非貪圖她的皮囊,只為取她性命。這就奇怪了,阿姐無論在揚州還是長安,從未與人結過仇,唯一算得有過節的,只有一個盧兆安了。」

  這些事藺承佑已經知道了,他會令人盯梢盧兆安,除了因為此人可能有害人之心,他也好奇盧兆安是怎麼操控樹妖的。

  可惜盯了快一個月,盧兆安一直未露出馬腳,直到前陣子胡季真突然丟了一魂一魄,事情才出現了轉折。

  「世子應該早就有所察覺,這些時日我也派了人盯梢盧兆安,前日聽說有位胡公子突然罹患怪病,我就更加疑心盧兆安了。」

  滕玉意就把那晚盧兆安只顧自己逃命的情形說了。

  藺承佑揚了揚眉,原來如此,他早猜胡季真是不是知道了盧兆安什麼秘密,哪承想還有這段公案。

  「這事你早就知道了?」

  滕玉意點頭:「胡公子險些當場丟了性命,我本以為他定會四處宣揚此事,哪知他三緘其口,當事人自己不揭穿盧兆安的真面目,我也不好越俎代庖。然後沒過多久,我就聽說胡公子發了怪病,世子,你不覺得胡公子發病的時機太巧了些麼?」

  「所以你懷疑是盧兆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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